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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契訶夫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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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9.2018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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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的槍」(Chekhov’s gun)這個著名寫作理論,幾乎已經變成陳腔濫調了。把它變成「理論」,本身就是對契訶夫的侮辱。要說反對理論、討厭概念,契訶夫在作家中可算數一數二。他主張的是「忠實地描繪人生」。話雖如此,要忠實地描繪人生,也不可以毫無章法的。所以,契訶夫的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契訶夫是讀醫科出身的,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文學訓練,年輕時似乎也不特別是個文學愛好者。上大學時為了幫補家計,在小報上寫滑稽故事賺取稿費,怎料大受歡迎,發現自己原來擁有寫作天分。以短篇小說和劇作成名之後,很多人慕名向契訶夫請教寫作之道,天性慷慨的他也不吝賜教。他在書信中留下了不少寫作意見,有人把它們集合起來,出了本叫做《如何像契訶夫一樣寫作》(How to Write Like Chekhov)的書。如果大家有心學創作的話,這本書我不建議大家讀,因為一點用處也沒有。(事實上這類書十之八九是沒有參考價值的。)不過,作為趣味性讀物,略翻一下也不算浪費時間。

書的前半部分叫做「理論篇」,很明顯違反契訶夫的本意。那個理論的精髓是「沒有佈局,沒有結局」(No Plot, No Ending),本來的確是契訶夫小說的特點,但變成了指導理論卻立即變了質。小說家的寫作意見經過分門別類,總共有八十幾項。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有「重點不是我看見什麼,而是我如何看」、「毫不留情地刪減」、「只要見證,不要判決」、「藝術不應該解決問題,它只應該提出問題」、「忠實地描繪人生」、「不要捏造你沒有經驗過的痛苦」、「在藝術中不要說謊」、「去除暴力和謊言」、「可以哭但切勿讓讀者知道」、「不要說教」、「遠離政治」、「別害怕寫廢話」等等。總的來說,選材頗能代表契訶夫的創作心得,但經過斷章取義,缺乏上文下理,編成了「即用貼士」一樣的「天書」,感覺卻甚為膚淺和滑稽。至於書的下半部,基本上是從契訶夫為流放地沙哈林所寫的考察報告裏截取抄出,與其說是創作意見,不如說是報告寫作示範。有趣的是,書中竟然沒有收錄「契訶夫的槍」這個最廣為傳頌的「理論」。這也可以說是本書唯一的「脫俗」之處吧。

契訶夫在不同場合談論過有關「槍」的意見,大意是:「如果在故事的開頭,在房間的牆上掛着一把槍,在故事的後面這把槍一定要發射。」這個看法同樣適用於戲劇,甚至有可能是先由戲劇情節的討論引起的。其實「槍」只是一個代號,真正的意思相當明顯──不作無謂的安排和描繪,在作品出現的事物要符合讀者或觀眾的預期,細節是有機整體的部分。老實說,這是很基本也很普通的創作原則。可是,不少寫作教程卻煞有介事大談「契訶夫的槍」,好像那是什麼高妙秘笈似的。如果契訶夫知道,也會搖頭苦笑吧。

印象中在契訶夫的四百多個中短篇中,極少出現槍,更沒有開過槍。(如果我記錯的話,請讀者指正。)契訶夫是個討厭任何形式的暴力的人,所以作品中幾乎沒有肉體暴力成分。(精神和社會暴力作別論。)跟他的前輩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開盡火力、槍炮交加,可謂大異其趣。可是,契訶夫的劇作卻一直離不開槍的運用。有論者認為,在台上出現槍械在當時是舞台的陳規,以槍擊解決戲劇衝突也不是高手的做法。但偏偏連號稱帶來劇場改革的契訶夫,也未能擺脫槍的誘惑。

在《伊凡諾夫》(1887)的開場,契訶夫安排管家把玩一支槍。結果他真的遵守自己提出的「理論」,在結局讓主角伊凡諾夫吞槍自殺,是不是同一支則不得而知。之後在《海鷗》(1896)中,又一次出現主角在結尾吞槍自殺。到了《凡尼亞叔叔》(1898),還是免不了開了兩槍,不過沒有擊中任何人。再到了《三姊妹》(1901),結尾出現兩個男人的決鬥,雖然在舞台外發生,但還是聽到槍聲,也有人死了。要去到最後一部劇作《櫻桃園》(1904),契訶夫才終於「棄械」,不再用槍擊解決問題。當然,因為沒有在第一幕掛出一支槍,他始終沒有違反過自己的「規條」。我倒以為,如果在《櫻桃園》的開場加一支槍,引起觀眾的慣性預期,結果卻沒有發射,會有更令人驚喜的效果。

我是契訶夫的崇拜者,絕無跟他唱反調的意思。他的寫作意見,在跟特定對象討論的時候都有特殊意義,但把它們變成永恆的金科玉律,恐怕契訶夫本人也不會同意。每一個時代,每一個社會,也有它應對現實的方式,這本身沒有絕對的對錯。不同時代,不同社會,以及其中的作家的對應方式,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但沒有必要模仿,更不應該盲目遵從。

契訶夫的這本書是別人編輯的,但作家自己總結寫作經驗,甚至教授創作之道,也有很多例子。近年有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雖然不是說教,但很多人覺得可以偷師。再早點有大江健三郎的《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也是作家的現身說法,不過大江的書較艱深,相信沒有太多人想仿效。較舊的有谷崎潤一郎的《文章讀本》,寫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是打正旗號的寫作講授書。書中論述了實用文章和藝術文章、現代文和古典文、西洋文和日本文的分別;還有文章進步法和文章要素的分析。不過,當中涉及許多日語知識,未必能通過翻譯疏解。也許,還是讀他的《陰翳禮讚》譯本比較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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