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經理鍾兆燊:荀子治好了我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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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項目經理鍾兆燊:荀子治好了我的失眠

九個月前,鍾兆燊開始失眠。思緒剪不斷,凌晨兩三點了,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失眠像是踏上一輛走在暗斜路的單車,黑夜裏直衝向前,總有許多路在眼前,峰迴路轉,一直無法煞停。」

「最能催眠應該就是讀古文吧?」於是他開始讀網上經典古文想做催眠劑,沒想到卻成為了提神劑。

有些晚上,新聞看多了,就想抽離一陣,離開現實。初時就想看日本江戶時期多事之秋的俳句,原來讀的是直排,特別有趣。「豎排是中文方塊字原來行文的習慣,因為網絡受科技所限目前見到網上華文直排的始終不多,尤其經典的讀物,不如就試試吧。所以就試試實驗豎排,把詩詞都轉在網站上試排。」

鍾兆燊相信,閱讀要順應方塊字的筆順,失眠夜在雲端上試驗豎排。
鍾兆燊相信,閱讀要順應方塊字的筆順,失眠夜在雲端上試驗豎排。

他發現許多在香港的古文公開資源,都有不少缺字、錯字,例如「子干」變了「子乾」、「只許」變了「隻許」,還有「複」「復」的轉用,這些有一定閱讀經驗,眼睛自動閃過就算,但如在納蘭性德的名句「休近小欄干,夕陽無限山。」在網上校對不嚴謹的就會變成「休近小欄幹」。有的網絡版本圖文,註解和原文混合一起,亂相百出。看到大量錯字,感覺十分礙眼,於是自己找到較完整的版本,與實體本比對,再校對一下,修改正體字⋯⋯

埋首案頭,陪着他的只有經史子集。看不見盡頭的排版,讓他了解僅僅是校對工夫已是非常艱巨。有時遇到原文艱澀的字,就不得不思考,應該尊重原文,還是應該約定俗成?深入追溯,必然帶出一篇又一篇典故,一層又一層道理。「消磨的只是無眠的深夜罷了,完全不枯燥呀。」

失眠的空虛就這樣被《戰國策》、《論語》 的研讀填充了。

「無論在活字刻版那一刻,鈔本、簡體字轉載等過程裏,都有不少出錯的情況。想做好公開分享的古文經典,責任不輕。好像每晚都跟古人、註校者商量着取捨。」

有中學老師退休後移居加國,染上新型冠狀病毒留院,一邊應付着病情反覆,一邊在牀上讀着鍾兆燊排的一些古文。年屆七十的老師非常認真校對,聊作解悶。鍾兆燊發覺文字的筆順,放在直排較合理。「被轟了幾十年的標楷體一放直排,雖然不及真人書法那樣氣韻生動,但總算當堂順眼、端莊!」

雖然在網上閱讀是一種方便,卻要字字推敲,編、校、釋、注,都不可以輕率。
雖然在網上閱讀是一種方便,卻要字字推敲,編、校、釋、注,都不可以輕率。

疫情下,因為找人幫忙校對,和文史哲愛好者互動起來,交了很多新朋友。許多老師在家教授網課,也需要給學生看正確的文本。這段時間,先後有不同朋友向他「訂製文本」,《莊子》、《老子》,或者《秋瑾詩選》。偶然遇上其他朋友失眠,他就以過來人身份,邀請大家一起參與。

三月中,老師提及希望孫仔可以讀到豎排《千字文》,鍾兆燊特別找了個註釋版,希望新生代也能看明白。網絡古文豎排工程浩大,但不僅沒有叫人昏昏欲睡,反而使人愈做愈精神。他經常一開始工作就不能罷休,一下子做到清晨六點。這星期,有年輕人又要求網站加設「夜視」功能,他一做下來,不知不覺,又到天光。

因為疫情,許多工作項目延期,所以可以放心地少睡一點。

《千字文》裏的人物、傳說,民國時期的細路哥好鍾意,是一抹跨世代的回憶。
《千字文》裏的人物、傳說,民國時期的細路哥好鍾意,是一抹跨世代的回憶。

夜不能寐,鍾兆燊花了上百個小時學Java,克服HTML的種種限制,有時Android系統看得順眼,Safari又爆框,手機版排版又變了樣⋯⋯猶如打機,一關一關過。一夜無眠,等到上午十一點,電器連鎖店開門,他衝入店舖逐部手機試看排好的頁面和新功能。「店員最初以為我好心急買機。」他識趣地跟店員打個招呼:「我砌緊呢個網⋯⋯」久而久之,店員見到他也就見怪不怪。

千秋文字,如恆河沙數,眾多叩問人生的古文經典之中,《荀子》突然給他開闢了一 條思緒新路。「《荀子》主張性惡說(按:孟子則主張「人之初,性本善」),一直被排在《十三經》以外,有好多原句都漏掉了,一千多年來,理會的人不多。清代以前只有幾位讀書人整理過,他們都說極難考證原文,我想他們都曾為這些句子失眠了好多個日子。」

深夜翻開古籍,從唐代雕版、宋代的活字、到清鈔本,搬字過「網」,已是浩瀚工程。
深夜翻開古籍,從唐代雕版、宋代的活字、到清鈔本,搬字過「網」,已是浩瀚工程。

這個時代,叫人不安,讀完《荀子》,頓感舒懷,九個月的困擾竟然因此少了許多。「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

「荀子解剖出人性深處存有惡,包括我自己,像卡夫卡形容的一樣,要認清善惡的原由,一一對治。認清人性,不是一廂情願,人就會改變,也不要事不如願,就跌入情緒失落的圈套裏。」

最後,荀子醫好了他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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