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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末之齋:「輕」的難度,談Francis Alÿs 大館新展

23.11.2020
《Wet feet __ dry feet - borders and games》Francis Alÿs

我寫藝評,極少寫展評。但看了Francis Alÿs 大館新展,反而讓我看到他的另一面:他對展覽語言的把控極為準確。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拍《石頭、剪刀、布》時,拍的是影子不是手;在《遇河之前莫過橋》的裝置中由於拖鞋不夠,他在盡頭立一面鏡子,讓視覺上有一個倍數延伸;在一進門的文獻處,他把影像的音響嵌在牆內,表面抹平,絲毫不影響文獻的近距離觀看;在隔壁房間的大影像中,他採取行動者(孩童)的視角,讓機位一會在水中,一會浮水面,極具帶入感。如果你對光敏感,會發現這個展廳牆面其實有層極淺的粉紅,並且一截兩半,上邊偏冷,下邊偏暖。這在他表面輕鬆、日常的氣質下,暗藏着「輕」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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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t feet __ dry feet – borders and games》Francis Alÿs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明確提出:「輕」的必要。在此,我就Francis Alÿs的作品,談談他在概念藝術中對「輕」的貢獻:「輕」的準確與「輕」的節制。

那是二〇一〇年左右,隨着商業畫廊大肆湧入亞洲,展覽愈趨扁平化、單一化,Alÿs 的作品顯得格外輕盈與詩意,並且他那看似隨意與輕鬆的氣質,頗有隨時上路的行動感,似垮掉一代但並不頹廢,有六十年代左派反文化運動中的抗爭但並不激進。處處充滿着日常、機智、滿不在乎的自在感。顯得格外親切。

就像這次開幕中,他平底鞋,工裝褲,T恤是一定要扎在腰裏的,完全一副「推冰」作品中的打扮,露出腰帶,袖子依然捲着。不同的是我下樓時,看到他多了些許白髮。雖然只是開幕片刻,但能體會到他那穿著與周圍人的巨大荒謬感,這種荒謬就像他的作品,多多少少呈現出與環境的格格不入,或者更直接的說,是一種反抗。

這並不是表演,而是準確,是表裏如一的人自然而然地流露,就此停止,不做多餘的修飾與演化,即是視覺傳達上的直覺,又是霍夫曼斯塔爾(Hugo von Hofmannsthal)的「深度就藏在表面」。他對空間的理解,還體現在幾何上,如《遇河之前莫過橋》中,一隊小孩自西班牙往南,另一對自摩洛哥往北,人手一隻帆船,拖鞋做的,在直布羅陀海峽,各成一線。這種對直線的着迷,體現在他的多件作品中,或許是建築出身,找方法總多過找藉口,燈光、轉角、材質、位置,都能看得出他對空間的理解及決絕的執行力,細節處具體而清晰,無一不顯露出深思熟慮的痕迹,也就是卡爾維諾所說的「深思熟慮的輕」,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這是「輕」的準確。

《Don't Cross the Bridge Before You Get to the River_1》Francis Alÿs
《Don’t Cross the Bridge Before You Get to the River_1》Francis Alÿs
《Children's Games》Francis Alÿs
《Children’s Games》Francis Alÿs

再來說說「輕」的節制。

隨着特朗普上台,全球右傾,民族主義更激進以來, Alÿs引來不少激進主義者批評,說他:如果談抗爭,他的作品並沒有對世界造成改變,缺乏直面社會的掙扎感,顯得太抽離。如果談藝術,他在美學上只是點子,最終指向虛無。甚至他的這種不合作氣質成為美術館、博覽會上的抗爭小清新。用不太恰當的兩性關係打比方,就像通過懲罰來撒嬌一樣。

這是蠻嚴重的批評,每次聽到,我都為他叫冤。在此我不得不為他辯護,因為激進主義者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混淆了點子與想像力。

點子是小聰明,小折騰,只管撬動宏大而穩固,但不負責任。更甚至是投機取巧,奪人耳目,其實就是缺乏真誠。但想像力不同,想像力是對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種試圖觸摸它的使命,沒有一件事物是沒有生命力的,大到海峽、國家,小到一隻拖鞋、一桶漆、一塊冰,都處處散發着童真。而這些是點子所沒有的。沒有的還不只如此,想像力有對所有事物賦能的神奇本領,當物質之間相互作用時,發出巨大能量。

藝術中真誠是種才華,聰明只是手段,手段是中性的,取決於誰用。不排除好多消費社會議題的人譁眾取寵,旁觀他人之痛苦,的確是點子。但Alÿs絕對不是。

他不但不消費議題,反而面對議題時保持清醒的警惕。就像這次展覽中:無論《橋》還是《遇河之前莫過橋》,他都固執地堅持他的「無用」姿態,從地理(水與陸)、物理(重力與漂浮)、幾何(直線)等角度,呈現他對藝術的理解。

《Wet feet __ dry feet - borders and games》Francis Alÿs
《Wet feet __ dry feet – borders and games》Francis Alÿs

展覽的尾部可以索取明信片,是他幾十年作品的縮影,從中可以看出Alÿs的潔身自好。每一個敏感者,都能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由想像力轉化而來的驚喜,正如他所說「藝術與現實的區別,在於那座缺失的橋由想像力填充。」

Alÿs不會修一座有用的橋,也不會打着藝術的幌子實則做慈善機構該做的事。正如展覽題目「水限_陸界:邊境與遊戲」,肯定有人從社會、政治角度解讀,尤其此時此境的香港。但誰說邊境不就是一場遊戲呢?這是更高的視角,也是無邪者的眼光,更是Alÿs的判斷。

與之相對應的是,萬事企圖皆「有用」的激進主義者,必然會走上鬥狠的老路:打一塊玻璃不如打一個人,打一個人不如殺一個人,殺一個人不如燒一棟樓,燒一棟樓不如武裝一支軍隊。但革命沒問題,可藝術畢竟不是革命,否則不如改名。正如阿多諾(T. W. Adorno)對薩特(Jean-Paul Sartre)時所說「相對於介入,我更關心節制。」

這是Alÿs的節制,也是「輕」的節制,更是藝術應有的節制與本分。

Francis Alÿs
Francis Alÿs

作者簡介

末之齋,做藝術,偶爾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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