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比自己人更關心家鄉 唔分「豬肉」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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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比自己人更關心家鄉 唔分「豬肉」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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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澳出產的鹹魚不劏肚,漁民從魚鰓位置取出內臟。
活板門下就是海水,動物的排洩物就直接排出大海。
打東莞牌是水上人的娛樂,玩法有點似「潛烏龜」。
美燕媽媽曾經有一頂戴了幾十年的草帽,去年弄丟了,新的草帽只是形似神不似的大陸貨。
美燕笑言,絕不會以公屋交換背山面海的二千呎「豪宅」。

我上一次去大澳,應該是七、八歲的一個暑假,參加一日遊,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去大澳。印象不深,只記得鹹魚和蝦醬的味道。二十年之後,終於有機會重遊此地,土生土長的美燕說,要帶我看一次真正的大澳。

美燕住在青衣,平日在荔枝角上班,每個月都會找一個周末回大澳探望父母。她提醒我要趕上11 點之前由東涌開出的11號巴士,不然很難上車。到達巴士站時,候車人龍已打了三圈蛇餅。眼見車廂已經滿座,剩下少許企位,也無人再上車。美燕走近巴士站職員問:「多少人上大東山?」「半車人有多,你回大澳?上車站一會就有位坐。」

久聞大嶼山巴士司機的駕駛技術,終於能夠親身體會他們如何在嶼南道風馳電掣,轉彎也絕不收油,路段高低起伏,偶爾還感受到離心力。下車時帶着一片暈眩,而我第一眼看見的大澳,是一片叫人更加暈眩的人海。

我們跟着人潮緩緩步入永安街,叫賣聲在耳邊此起彼落。「係咪遊船河呀?」「十蚊一份,靚女想買咩?」

家住在棚屋

「我們算是住在市中心,因為是必經之路,出完街朋友都會先送我回家。」美燕的家就在大澳涌行人橋的另一邊,大橋是昔日的橫水渡地標。過橋後,人潮往前,美燕則帶我轉左往棚屋。

穿過四五個鄰居的棚頭,看見棗紅色地板,就到了美燕的家。「阿媽,我回來了,有東西吃嗎?」就像一個剛回家的小孩一樣。桌上放了一個鐵鍋,媽媽已煮好「淡菜皮蛋粥」。淡菜即青口,外形似蠔豉,媽媽說是用柴火煲的。這碗淡菜粥,是我吃過最有風味的一碗。

美燕笑言,絕不會以公屋交換背山面海的二千呎「豪宅」。
美燕笑言,絕不會以公屋交換背山面海的二千呎「豪宅」。

棚頭是居民的飯廳、廚房及廁所,媽媽正在切魚,洗乾淨後放在露台上的大藤籃曬乾。「鄰居親戚打魚後有剩送給我的,曬魚要好多工夫。以前落石灘可以打到更多蠔仔,煲粥更鮮甜,不過去年已經打不到。」媽媽說。美燕懷疑,興建港珠澳大橋污染了海水。

吃過粥,美燕帶我參觀棚屋。客廳的地板,有一塊活板門,打開會看見海水。門下有乾坤,藏了一個大籠,以前漁民都會在籠內養雞或養豬。「不過,禽流感之後,不能再養。」美燕惋惜道。

冰箱內的「東莞紙牌」

棚尾是客廳和睡房,上一層就能通往天棚,居民會在天棚曬鹹魚或晾衫。「小時候我很頑皮,會與朋友在天棚躡手躡腳地奔跑,從第一間屋走到最後一間屋。」日落時,她就跑到最近海邊那間屋,走出棚頭,欣賞日落美景。

美燕帶我步往海邊,找到「細妹」婆婆,她的名字就叫「陳細妹」。細妹見到美燕,眉開眼笑,捉着她聊天。「以前我們會玩『東莞牌』,我贏過她千多元呢!」細妹得戚地笑。我請她與美燕玩一鋪,讓我開眼界。細妹打開一個沒電的雪櫃,從裏面掏了一副新簇簇的紙牌出來。

打東莞牌是水上人的娛樂,玩法有點似「潛烏龜」。
打東莞牌是水上人的娛樂,玩法有點似「潛烏龜」。

細妹談到新一代孩子都不會玩「東莞牌」,不免惋惜。美燕安慰她說:「他們現在都玩電腦。」細妹說:「現在都一家還一家了。」

「平常我回來都躲在家裏,朋友到訪,我才會帶他們出外遊覽。」美燕帶着我往人潮方向走,兩旁有串燒檔和澳門手信,拐右經過古廟往吉慶街,就是著名的炭燒雞蛋仔和沙翁餅店。「我不明白為何香港人來到大澳,還要排隊食雞蛋仔,這根本不是大澳的產物。」

舌頭上的記憶

農曆新年探訪美燕時,我嘗過美燕媽媽親手做的芋頭糕與馬蹄糕,還有驚為天人的蓮子花膠雞蛋糖水。她媽媽用上八百元一斤的花膠,還表示只是「粗粗地」用來煲糖水。

住在大嶼山的人,通常稱市區為香港,市區的人是外人、香港人。「小學的畢業旅行是去海洋公園或荔園,叫做去香港威吓。」美燕笑說。上世紀七十年代,漁民曬鹹魚、做蝦醬已經賺不少錢。「以前大澳出產鹹魚去西環,現在則從西環入貨再曬,多數是來自孟加拉的魚,自家打撈到的通常不會賣。」

當年的大澳住上二萬多人,直至八九十年代還有不少漁船,不過美燕的爸爸很早就轉職到大澳醫院做打雜。美燕記得自己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中兼營士多,她要幫忙去大街入貨,還要看舖。「端午節有龍船會好熱鬧,汽水就最好賣。」

大澳出產的鹹魚不劏肚,漁民從魚鰓位置取出內臟。
大澳出產的鹹魚不劏肚,漁民從魚鰓位置取出內臟。

城市建設未必那麼美好

1989年中五畢業後,美燕去香港的工廠工作。「在大澳長大的人都想搬出市區,怎會不習慣?讀中學時已經想去見識外面的世界。」抱着無限憧憬出城,卻換來幻想破滅的印象──「原來香港的人好奸,有許多渴求。」美燕說。「我們的父母一生困在大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運作。爸爸還說女生不用讀太多書,哥哥姐姐出去打工都能夠養活自己。到我出外工作時才發現讀書原來好重要,否則只能做個低級文員。」

穿過新基大橋,我們看到北山,不少大澳人的祖先山墳都在山上。本是一片青葱的山頭,山腰卻出現一個礙眼的「工」字形棧道,因為政府打算興建纜車,從昂坪通往大澳,她是少數發聲反對的居民。「先別說山墳風水會受破壞,到時要興建纜車站及廣場,一定會破壞山腳一帶的紅樹林。」她表示,以目前的遊客量計,大澳已經難以承載更多遊客,而政府以修葺斜坡為藉口動工,其實同時為興建纜車站進行前期工程。

大澳社區老化,老一輩就算反對,都不會出聲,年輕一輩又在外面打工。部分人甚至認為反對的人「多事」,美燕引述他們的說法:「沒有發展,大澳交通會像今日這般方便嗎?」

「我記得小時候見到不少外國人專程來大澳,他們會主動與老人家聊天,觀察他們織魚網。他們是想了解大澳的民生和文化,不像香港人只是來找好吃的食物。」

活板門下就是海水,動物的排洩物就直接排出大海。
活板門下就是海水,動物的排洩物就直接排出大海。

唔分「豬肉」得唔得?

發展局在2009年舉辦「活化大澳設計比賽」,透過參賽項目,提出復興鹽田,當時已被關注組織質疑,項目落實其實會破壞鷺鳥林的生態。假如政府認真看待保育,當年為何在鹽田舊址興建公屋及居屋?「當年興建龍田邨,是想將棚屋居民搬上樓,卻沒有問過居民是否願意。」

2000年,大澳發生大火,近百間棚屋燒毀。之後有人選擇上樓,也有人情願自費數十萬元重建,希望保留棚屋牌,安心養老。美燕說,自己年老也會選擇住在棚屋。

她的同屆同學,在香港置業,生兒育女,只是過年時才返大澳一次探親戚。美燕加入「守護大嶼聯盟」之後,了解到大嶼山正朝驚人的方向發展,她形容整場規劃像「太公分豬肉」。她慶幸認識到不少來自香港(而不是大澳)的同路人,同時也讓她感慨:「為什麼外人反而更關心我的家鄉?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關心如何保留大澳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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