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師格】呂振光x黃嘉瀛:做人可以不為現實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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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師格】呂振光x黃嘉瀛:做人可以不為現實而活

二十年前,香港的藝術家開始走進這片工廈景色,畫家呂振光租下火炭工廠中千呎空間作為自己工作室。當時他在中大藝術系任教,時常將上課地點改到火炭去,待人齊了,他就會悠悠地開一瓶酒,與學生在醉意裏談藝術。

但近年工作室變得寂靜,摸門而來的人愈來愈少,連他自己也開始習慣躲在深山的家裏作畫工作,很少回來。工作室乏人打掃,卻還是昔日的淡雅舒適。牆上依樣掛着兩張1989年時他為六四畫的畫,一張細心裱起的八十年代的舊剪報,剪報上方掛上一張黑白照片。

工作室的另一邊,呂振光搭起了一個小閣樓,下面是吧台,取名「失身忘我吧」,勸導自己和客人放下身份將最自在。他在閣樓上鋪了舒服的竹蓆,又造了幾個木造的書櫃,放上心愛的書與唱片。工作室留住了許多昔日的光影,吧桌上保留了學生十多年前留下的塗鴉,堆放着學生送給他的畫作,筆迹年輕,作品幼嫩,但創者現在卻都老大不小,為師的他也將步入暮年。如今別人問呂振光幾歲了,他總是笑說自己已經八十歲,其實他才六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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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2月的冬天裏,他套着白色棉衫,圍上一條黑色的薄圍巾,衣著素雅得不能看出真實的年紀。坐在他對面的,是辭任中大藝術系那一年他教過的最後一屆一年級生,黃嘉瀛。他離開中大的那天,她氣沖沖地跑進他的辦公室,邊哭邊罵,罵他扔下學生不理,整層的教師辦公室都聽到她的哭鬧與不捨。「後來他走了以後,日子更悶了,其他老師太斯文,好嚴,一點都不好笑。」黃嘉瀛笑道。

作家鄧小樺寫這個年輕女藝術家時,取題「裸怒女」,三個字,入型入格。黃嘉瀛是介入社會運動的藝術家,她的創作媒介廣泛,喜歡以寶麗來拍攝,也喜歡玻璃素材和絲網印刷。除了畫,她也喜歡寫字,時常以藝術家身份上文學清談節目,談中國文學上的神山巫女,也談着墨人性愛慾的《金瓶梅》。她是一個女性主義者,自學生時期便創作裸露作品,也上過電視戀愛真人騷,在節目中質疑社會對性別角色的定型。她喜歡畫着成熟豔冶的妝,衣著大膽,兩片紅唇包裹着敢言,永遠一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模樣。

她說幾年前,他們一班人在火炭的大牌檔吃飯,大家飲飽食醉,連呂振光也醉意滿滿,一個啤酒妹朝他們走來,他轉身對黃嘉瀛說:「你這個人,如果不讀書的話,大抵什麼偷呃拐騙殺人放火的事都會做齊。」她把這句話記到現在。她說呂生看人好準,在她眼內,自己的確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但她至少真誠地面對自己,與許多藝術家一樣,她不得不費盡心思去得到多些注目,也許這樣才能令一個藝術家的創作生涯更長一點。

黃嘉瀛說,呂振光像睇相佬,看人很準,總能一言道破人的性格。
黃嘉瀛說,呂振光像睇相佬,看人很準,總能一言道破人的性格。

Profile

呂振光,藝術家,曾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任教廿五年,現居香港專注創作。

黃嘉瀛,藝術家,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

呂振光=呂/黃嘉瀛=黃/記者=記

呂:以前那一代的藝術家機會很少,我們知道做藝術賺不到錢,於是沒有人會想到錢字,心中勇敢,不怕餓死。做藝術家代表了什麼?代表了要和錢絕緣,代表了自己的人生與名利再無關連。因為香港以前沒有藝術市場,直到近十幾年有了,而我這代人也都已經老了。

可是創作也不全然是為了市場,創作這玩意總叫人喜悅,藝術的內容與方式都是藝術家自己最喜歡做的東西,於是心中不計較的人才會享受藝術家的人生。於是我也覺得,自己並沒有所謂的人生低潮,因為這一生中我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

黃:我也覺得自己很順利。我不是做買賣的那種藝術家,畢業之後我做了不同的兼職,當時拍戲搵景,就是問你借這裏來拍東西,要讀書寫推薦信時,也都是找你。我有事,你總會幫我。我覺得我這一路上有許多人幫,沒有你那一代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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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到無飯開的日子

呂:那是因為你未老,還沒有養妻活兒,沒有家庭負擔。

黃:也是,我在這一行中仍然算是年輕的一批。我現在看的不是名利,而是能不能達到自己的目標,其他的事我不太介意。生活也是靠做project,展覽,寫寫東西去維持,雖然也有賣一些東西,卻不是我生活的主要收入來源。

在一個訪問中,我說到自己曾經也有一段很窮的生活,窮到無飯開,和朋友在演唱會門口去賣熒光棒,當時在吹風等客的時候和朋友聊着,決定組一隊藝術界女子組合。那時的想法是,許多做藝術的人都需要做許多不同的東西,才可以維持創作的生活,我們的藝術作品不可以令我們飽肚,於是需要自己另闢新路,當時總是跟朋友講笑,說要找一些賺錢的藝術。

到後來,我去搞藝術工會,因為這圈內其實有不少勞資買賣,有時這個展做完,展方會一直拖數,也有些人因為知道我們需要曝光的機會,就半威逼利誘的要我們免費交作品給他。但我覺得做藝術其實也牽涉勞動,應去檢討這種勞動有沒有得到回報,是否受到尊重,這不是指要以藝術養活自己──做藝術家不是為了養活自己的,要養活自己,我有我的方法。我介意的是藝術工作到底有否被尊重,覺得這和藝術家自己怎樣去看待自己的勞動和待遇有關。

呂:但當你的創作無法被區分出是哪種類型的時候,便很難去談商業價值。這跟傳統買賣,如一個雕塑、一幅畫不同,作品需要有展示的方式和價值才有人去買,但現在多了許多不同類型的東西,有一些東西收藏不到的,只可以拿來欣賞,也賣不掉,我倒不明白這一類藝術家是怎樣生存下來的。但你仍然年輕,可以很自由地做一些藝術品,不圖回報,你圖的回報可能只是別人的稱讚。我也是,真正到賣作品去支撐生活是離開了大學後的這十年,但這種生活很不穩定,有時可能一整年也賣不出一幅畫。

他珍而重之著名詞人黃霑先生於八十年代時的一篇專欄。呂振光說,對藝術家而言,有人喜歡自己的作品已經足夠快樂。
他珍而重之著名詞人黃霑先生於八十年代時的一篇專欄。呂振光說,對藝術家而言,有人喜歡自己的作品已經足夠快樂。

藝術家與年輕人共通的地方

黃:所以你是被逼着去教書,還是真的喜歡去教書的?

呂:我喜歡教書的,但如果給我選擇最好不教書,專業創作,可是那也就無法生活,教書對於藝術創作人而言是個不小的障礙。我教了廿幾年書,多少有些心理不平衡。

黃:於是你才會教一些心理不平衡的人啊!(大笑)

呂:以前我一直意識,覺得創作是我自己喜歡的,要靠它養活自己是不可能的──想得很悲涼,從沒想到要依賴我的作品去支撐我的生活,因為看藝術家傳記都知道,許多藝術家的人生都很悽慘,很少講到發達的,反而寂寂無名的,失常的,自殺的卻有許多。許多藝術家在活着的時候,根本沒有因為藝術品而過上一天半天的好生活,於是我很慶幸自己年輕的時候有份教職,偶然也有人欣賞自己,有人買下一兩件作品,我已十分快樂。

說回現實,搞藝術的人如果心態現實就死了一半──但人總有這個階段的,從一開始脫離現實,之後慢慢回歸現實,最後少了創意,什麼都不敢做。但藝術家也是人,都會老,老了就會保守。這令我想起香港這半年,那些上街的後生仔可能做錯了一些事,但這是完全值得理解的,因為年輕人總會把東西放得比較高而脫離了現實。反觀我們以前幾代人樣樣嘢都講求實際,總是說「唔得㗎啦,唔好做啦」,咁就死了,社會不可以人人都好似老了的那堆人一樣,求安穩,覺得自己都活了大半世人,就睇死理想不會達到──我們搞藝術的人不可以這樣,就算只有一丁點的可能,我們都要往那個方向走。以前的藝術家都很單純,不搵錢,只是單純地喜歡藝術,不會為市場而做作品,賣得就做,唔賣得都做。

黃:但我覺得你不單純,因為你常常教壞我們,教我們飲酒啊,常常捉我們上天台聊天。

呂:你們許多人一畢業,作品有人買,就標價好貴,但我常常都教你們可以有幾平就幾平,不要覺得標價得高就威一啲,可以平就盡量平,有人喜歡已經好開心,兩千蚊就兩千蚊。

記:這就像一些作家小時候投稿到報章去,只要被編輯選上了就開心得不得了,就算沒有稿費也沒有所謂的樣子。

呂:是啊,有人喜歡就足夠開心了。後生的時候如果畫出自己很喜歡的作品,有人要跟你買,都會不肯賣的。

黃:這就是教壞我哋啦。我也記得以前你亦會教我們做人要高傲一些,做一個叛逆的人,自由奔放一些,才不會限制自己。

呂:是,別的範疇要高傲一點的,但創作是出自自己的興趣,為了興趣就會忘記現實,人就卑微。

書櫃上白色畫框的畫是黃嘉瀛大學時兒童畫作品,右方的大圖則是呂振光1989年為六四而畫的油畫。可見兩人性格風格迥異,但呂振光很是包容這個學生,而黃嘉瀛亦覺得呂生是大學中僅有的開明老師。
書櫃上白色畫框的畫是黃嘉瀛大學時兒童畫作品,右方的大圖則是呂振光1989年為六四而畫的油畫。可見兩人性格風格迥異,但呂振光很是包容這個學生,而黃嘉瀛亦覺得呂生是大學中僅有的開明老師。

選喜歡的,還是適合的?

呂:有一個階段我告訴自己要確確實實地離開學校,因為當時我在大學教了廿五年,覺得很足夠了,便想重回到創作的懷抱裏。以前總覺得人生有許多東西都是突如其來的,自己無法決定,但到了十年前,又變得好像能交回自己決定一樣。那年,我已經五十四歲。

黃:即是你今年已經六十四了?嘩!

呂:哈哈,我原意是五十歲就走,那我就不會識到你了,如果我早走十年,對我而言大概會是件好事,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

黃:你執到啦,我這一屆個個同學都很出色。不過,說起以前,你那時已經不會跟我們講錢的事,你從來沒有跟我們談一張畫要怎樣標價,或是做藝術創作到底養不養得活自己,反而常常談到藝術家對自我的尋求,一些很destiny的方向,要我們循自己的路走下去,看看是否可以做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這些都是很不切實際的東西。

呂:嗯,但我從來不敢教你們將來要怎樣走下去,或是叫你們以我為榜樣。

因為用我的方式,對你們這一代人而言,是沒有結果的。你們一定要用你們自己的方式。

黃:想起剛剛你主動提起這半年的運動,其實我之前好驚,直到聽到你說到要體諒那一些學生,我才又安樂一些。我幾驚你是藍絲,因為平日從沒跟你談政治,我們又常有一些內地展覽,也有許多內地朋友,如果連你也是那種話要去扑濕學生的人,那麼我以後都不會再搵你了。

呂:我看到現在的年輕人,心底常常很羨慕,因為那會令我憶起那個很囂、很天真、廿幾三十歲時的自己。記得廿幾歲的時候,我一直都想離開香港,好嚮往到紐約生活。於是在中大教了四年之後,便去了美國兩三個月,去到那邊就立即想搞移民,最後卻因為中大而留下。

十年後,我重返紐約,發現廿幾歲和三十幾歲的自己完全不同。廿幾歲去紐約覺得這地方跟自己完全沒有隔膜,好想留在那裏,因為紐約到處都是好的東西,覺得那裏充滿了自由,是創作最好的地方。三十幾歲再去的時候,心態不同了,雖然東西仍是好的,但跟我的關係已經不再密切。年輕的時候,人不太會去想「文化」、「家」這些東西,只要地方夠好就是家,但到了三十歲之後,有了家庭,就會開始考慮到底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年輕的心卻不甘心,想見更多的東西,到了三十歲許多東西都看了,才會去想找一個真正適合自己的地方,人才變得甘心。

甘心這一回事對於創作好像不是一件好的事—但對於一個人的成長與成熟,那是一種選擇,因為你終於知道哪個地方適合自己,甘心為它停下腳步。

黃:我前年也跟你說過想去紐約。你也跟我說了剛剛的話,到了今年,我已經覺得我根本離不開香港。我覺得紐約還是很五光十色,很新,什麼都很吸引,令人反過來覺得香港很out,很死板,很悶,一點都不好玩,但今年之後,覺得香港是唯一適合自己的地方。

呂:現在許多人一直話走啊移民啊,但我仍然覺得香港是很好的地方,你覺得這是你的地方,如果出了問題,就和它砌過囉。

「失身忘我吧」上木桌的學生留字。
「失身忘我吧」上木桌的學生留字。

老師比廟街算命的看得準

呂:問我離開中大之後,會不會很寂寞?—我唔識講,離開學校之後我就不喜歡講話,我想自己其實很孤僻,之後總不喜歡見人。而且就算真的寂寞,那也沒有辦法,就好像子女長大了未必會理你一樣。我深信,有些人雖然沒有再找你,卻不代表他們沒有想念昔日時光。

好像我幾十歲,也時時記掛一些老師,但記掛都沒有用,他們已經過身了。去年我去台北,坐了一個鐘車去找大學的老師,他已經八十幾歲了,幾十年才見一次,可是我平日裏都會記掛着他。

黃:說到離開中大,我記得你走的時候,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說我走得太前,作品不討好,別人看不明的話,好快會走。

呂:是的,我想提醒你走這樣的路,就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你的東西比起其他人另類一些,不是不好,這一行沒有多少個這樣的人,藝術系中也沒有多少個像你這樣的人,那時我也跟你說,別人要罵就罵,你自己覺得應該這樣,就要勇於面對批評。

黃:是的,你那句話比廟街算命的還要準。

呂:但我也時常睇錯人的,有時不是睇錯,而是最後他們放棄了自己。在這行才華不需要很高,少少就可以,去到最後還是看一個人的執着,堅持個幾年後,就不會輕鬆說放棄了。三十歲至四十歲是一個藝術家的高峰,他們最好的作品自三十歲開始出來,一直衝,衝到四十歲開始就不知點算好,那也是最憂傷的時候,有些人會開始跌下去。因為年輕的時候,人對創作還有熱誠,不需要想太多東西,就這樣衝上去,但當作品慢慢穩定下來,有了pattern,被讚譽了,人會不甘心,想再好一些,但轉型會面對很大的問題,因為你已經成熟了,就和當初的時候不一樣。

當初的自己因為是全新的,你做什麼都可以,但當你建立了一些東西,你想再下一城,卻無法轉型和提高的時候,就會面對很多的問題,自己也會疑神疑鬼,才華就會沒有年輕時好,因為人已經變得有所顧慮。

記:那如果學生迷失,你會拉住他嗎?

呂:不會,迷失的人都拉不住,最多罵兩句。如果在別人的讚譽中迷失,不轉型,最後就會成為另一種藝術家囉。我不會鼓勵學生去做商業藝術家,我只會鼓勵他們做好作品,但作品結果賣得很好,這是無法拒絕的事。

如果有天我的畫賣到1000萬一件,我不會拒絕,可是,即使只有1000元,我也賣,因為價錢和藝術家是沒有關係的。

在一張黑白照片中,藝術家老去了。
在一張黑白照片中,藝術家老去了。

人總是不相信自己會變老

記:你猜你到呂先生這個年紀的時候,會是個怎樣的藝術家?

黃:我⋯⋯唔想咁老,哈哈。

呂: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早一點自殺。

黃:所以我成日都講笑說,我三十五歲會自殺。

呂:人好像都不相信自己有變老的一天,好像我到了現在仍然覺得自己只有廿幾歲。人生好像每個十年都是漫長的。尤其是初出生到十歲,十歲到廿歲,廿歲到三十歲,這三個十年都是很長的,但之後的每一個十年都會再快一些。後來時間會愈來愈快,三十到四十很快,但對我這個六十幾歲的人而言還是慢的,五十到六十像飛的一樣,直到六十到七十的這十年我才開始緊張,因為現在過一個月就好像過一天那麼快,無端端也就六十幾歲,真不敢相信。

黃:你快要拿老人卡了,兩元搭巴士啊!(笑)不過倒是真的,我到了現在仍覺得自己只有十幾歲。我對着鏡子也時時會想,我真的快三十歲了嗎?只是見到同屆的人結了婚生了孩子,就覺得他們真老。

呂:人要看到同年的人老了,才會相信自己也跟着老了。因為大家都把對方二十歲那個模型蓋死了,幾十年後一見,才會發現,嘩,變了阿伯。你看看那張照片,那是我和老竇、大伯父、堂大佬四個人自大陸偷渡來香港兩年後,一人訂造了一套一樣的西裝,上影樓影的,之後寄回鄉下。可是現在四個人有三個人都不在了,照片中最年輕的我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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