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繪本迷 誰先愛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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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繪本迷 誰先愛上它

20.12.2019
周耀恩,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兩個爸爸,一個為孩子選繪本時沒料到自己先愛上,一個被兒子感染瘋狂的讀繪本方式而愛得更深;一個牽頭策劃繪本,一個動筆畫繪本。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繪本迷,從自己的繪本啟蒙、圖像的神奇力量、到議題繪本的驚喜和餘味,侃侃而談。

蘇培健(左)和高文灝(右)兩個繪本迷爸爸
蘇培健(左)和高文灝(右)兩個繪本迷爸爸

蘇:蘇培健

高:高文灝

記:記者

記:什麼時候第一次看繪本?怎樣的情景?

高:2007年我在教育學院上張永德博士的繪本課,最初還道是關於繪畫的,後來才知主角是故事。他從兒童角度出發介紹,也一起討論社會上的事,教我開了眼界,原來繪本這麼有深意。《敵人》特別感動我─為何有戰爭?前線怎樣被躲在後面的主事者「老點」?原來自己也被敵方描繪成魔鬼?它的畫風不細緻,反而令我了解畫法可以多樣,捉住主題才重要。之後開始主動找繪本,從名家和得獎書看起,如John Burningham和Leo Lionni,尤其喜歡畫《野獸國》的Maurice Sendak,藝術性高,題材很dark很深刻。

後來當上爸爸,就從兒子的喜好開始為他選書……一定不能是《敵人》那類,他喜歡瘋狂搞笑,像William Steig的《老鼠牙醫》。開始時他三四歲,我讀繪本,他在牀上暴走,不知有沒有聽。幾次後我決定照讀如儀,時候到了他果然有回應,原來邊走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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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記得長新太的《高麗菜弟弟的星期天》。豬小弟要吃高麗菜弟弟,但招財貓常常突然蹦出,說要請你吃東西,接着整個畫面變成菜,又或者全部鋪滿豬扒飯,很瘋狂很震撼。每次翻到這些大畫面,豬小弟都會嚇得掉在地上,我的兒子也會哈哈笑跟着掉下來。這是作者的刻意安排,鼓勵小朋友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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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兒子教我怎樣看這書的,他讓我「兜口兜面」看到他有多開心;要是未見過,我應該只會覺得誇張。後來有機會向一班小朋友讀繪本,還觀察到:除了愛找細節,小孩很容易跳出故事,不是不投入,甚至可能是太投入了,以致剛開始時大腦自顧自結連了十多個故仔,忍不住分享曾在哪裏見過書中那樣的羊。可是他們到了緊張處會回來,而且肉緊得想伸手替你翻頁。大人習慣緊隨故事主軸,但小朋友不介意放下作者一會。跟他們看得愈多,愈容易被那種投入和理解方式感染,學習放下大人角度,一起瘋笑。

蘇:大兒子一歲時,我出差英國,偷了點時間到書店,在店員推介下買了《Lost and Found》、《Giraffes Can’t Dance》、《Gruffalo》等十本,差不多是繪本世界的入門。我隨即在火車上翻,咦?原來美學豐富,頗有深意,大人也能欣賞,打破我對童書便是幼稚的老舊想像。

之後我讀林真美的《繪本之眼》,追溯繪本的歷史和審美觀,找上百多年前德國醫生因童書沒趣決定自己動手寫的《披頭散髮的彼得》和上世紀二十年代美國的《一百萬隻貓》等。故事兇狠,有人被剪斷手指,也有貓咪大廝殺,大概過不了現在的泛道德標準,但小朋友看得開心。

有段日子我做全職爸爸,為兒子留意繪本,自己愈讀愈過癮,真的喜歡了,便瘋狂投入,三年間看了過千本。我會追看名家,也喜歡社會議題的書,特別是關於stereotype或冷門題材的。現在我的工作涉及教育,繪本助我用最簡單的方式去講述複雜的社會議題─原來不必「水蛇春」,幾句就通。相對於理性的infographic,繪本說故事的方式屬感性思考,我甚至老作了一個字:artfography。

像最近買了《Town Is by the Sea》,從兒子的眼睛看礦工生涯,用色比較暗淡,但是我喜歡,餘味揮之不去。繪本圖像和故事配合很重要,不能單用文字說故事,像《敵人》就畫得簡單有力,《小房子》的畫有溫度有情緒。

高:我第一次被繪本畫面震撼,是《我吃拉麵的時候……》,從第一頁日本小孩吃拉麵開始,翻下頁看到別的小孩在別處,這樣一直鋪陳,描繪的地點愈來愈遠,沒想到突然就翻到小孩躺在荒漠上一動不動。我覺得,只有圖畫才能做到這個效果。

有關議題繪本,《不可思議的朋友》也教我驚喜。自閉症有一大堆特徵和理論,說也說不清,但這繪本用故事把公眾要知道的都涵蓋了。從新同學第一次接觸小安覺得他奇怪開始,到後來一起成長彼此相處,有肉有血,平等共生─真是個重要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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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你們怎樣比較欣賞繪本和其他故事載體的經驗?

高:繪本不像動畫,不是停不下來的視覺刺激,它讓你決定節奏,甚至中途放下書來思考。文字書當然也可以,但我們怎樣透過文字理解故事,很視乎大腦庫存藏了幾多圖像。松居直(日本繪本理論大師)曾以「一寸法師」的故事為例,說讀者要是腦裏不夠圖,便想像不到法師如何用筷子在江上撐碗,很快對故事失去興趣。多看繪本正好豐富圖像語言,以後更立體地理解文字。

而且單靠文字未必足以經營大量細節。像《挖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主軸是鄉城變遷,但讀者需要主動找圖像線索,譬如城市化後一切井然有序,但小孩再不能隨處玩,而槍則成為玩具一種……這些微妙的細節,如果只有文字,怎樣寫?

記:意思是,文字需要某種程度的組織,但圖像可以散落各處,不必追隨筆的導向?

高:而且即使找不全也無傷大雅,不會讀不下去。

蘇:我倒覺得文字也寫得到,但會成為另一些東西。有些人長於文字思考,有些長於圖像或美學,無分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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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有說大人讀繪本有自身局限,像太受文字牽引、太過理性、不及孩童的體驗那麼立體……你們怎樣看?

蘇:我看得比較簡單,人人對繪本都有自己的喜好和限制,不必糾結。像小朋友讀到屎尿屁會興奮,我明,但不會跟着興奮,因為性格和人生階段都不同。但我覺得廣泛閱讀很重要,起碼要有過不同體驗,懂得為自己選取。我們要了解自己的限制, 卻不必期望自己喜歡每一樣東西。

高:大人看繪本常常要知道故事說什麼,讀字是最快的答─哦,原來講呢啲,要先看明白,稍後重看再「嘆書」。小朋友相反,無論如何先跳進故事再說─誰管之後啊?

可是繪本有時甚至不必有很強的故事性,或者很清楚的文字交代。《河流》就很單純:窗前少女幻想河流把她帶到不同地方,遇上各種風景,經歷大風暴,最後安然回家。第一次看,我覺得用色好,畫得很美,但近乎沒故事。第二次,我用另一種mindset隨着圖畫流轉,沒想到獲得安慰。這個城市那麼美,雨會停,難關總會過。或者,它也是一本信心書,看完留下種子,不知什麼時候會發芽。

蘇:大人太認真,中國人文以載道更嚴重,但繪本不以這為標準。它的首要對象是兒童,先問有沒有趣。故事主軸一般都容易消化,十分鐘看完,可是遇上好繪本能讀到多少層次,就看我們自己了。可以停下來思考,呷多層,再看,又呷多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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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有沒有一些繪本,是大人看出意義很滿足,小朋友又讀到樂趣的?

蘇:Frederick就是囉,故事不難明,沒深奧的字,大小朋友都拿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故事裏所有小田鼠都忙於儲糧過冬,唯獨阿佛看來無所事事,他說自己也在收集重要的東西。嚴冬終於降臨,同伴鬱悶,這時阿佛展現詩人本色,用文字和想像為大家提供精神食糧。)

高:我最初對阿佛唸詩不以為然,但愈讀愈有味。它勁在─怎麼說呢─近來香港社會動盪,某日樂文書店在臉書發帖說照常營業,有人問:「仲開工?點解唔罷?﹗」我留言多謝樂文,說時勢艱難,書店是心靈避難所。這句話被抄出來嘲笑。我想到阿佛。當大家努力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時,阿佛收集陽光、顏色和文字;當市面打到飛起,樂文繼續開門。當一切面臨枯竭,究竟人們最需要的是什麼?我還是那一句:有需要的人可以進書店歇歇。

就像三一一大地震後,日本藝人渡邊謙公開朗讀宮澤賢治的詩「不輸給雨」,那時地震才剛完,但聽的人都得到安慰。這詩後來成為繪本─無能為力時不要怕,既使看來無法應付,請堅持。這和阿佛收集的一樣,都是渡過危難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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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Frederick是寓言一種,沒有特定的背景人物和場合,在不同人生和文化時空也可以應用。至於怎樣令大人喜歡繪本,我認為,看過好東西,那好東西touch到你,你自然便喜歡。但話說回來,不是繪本的話,也可以是像音樂、小說、電影……

高:但繪本簡單,不消三十分鐘唸完,有時只要一個畫面已經「搞掂」(令人舒坦),像《Town Is by the Sea》那個海。但那幅圖究竟解了什麼結,我也說不上。據說繪本不是內在世界,也不是外在世界,而是藏在中間那條罅隙,通過它來解讀自己的困惱。這樣說好像很虛,但有親身經歷會懂。

蘇:大人看事情有慣性,但是繪本設定給小朋友,彷彿帶我們從他們的眼光回望,世界應該怎樣?什麼叫公平?情緒如何發洩?這是重返原點,挑戰大人眼中現實世界的運作方式。像柳田邦男(日本作家,曾與松居直和河合隼雄合著《繪本之力》)說的「三讀繪本」,我們要在人生不同階段經歷童年。這也許就是繪本作為distinctive art type的獨特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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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阿高本身畫漫畫,最近也嘗試畫繪本,經驗如何?

高:我對漫畫的定義是時間軸比較明顯,故事逐格鋪陳,緊密推進,要是格數不夠,便拆多些格仔出來。繪本則要求精練,每一幅圖都有自己的生命和崗位,畫與畫之間既相連又獨立,怎樣串連故事但又保留解讀空間?如何協調節奏、構圖和顏色令整體暢順?開筆後我才發現:哇!真難做得好!而且除了創作者的圖文,還須補上讀者想像這第三元素,方才完整。

蘇:或者可以理解為interval密度的分別。如果一個漫畫故事有一千格,繪本故事只有三十多頁,那麼後者便有大度的留白,每頁都必須刻意經營。但一本書是漫畫還是繪本,有時只是市場推廣的考慮。繪本被看成higher art form放在精緻的地方,定價較高。相反,漫畫被看成pop culture,入不到學校。但好漫畫一樣「正」,像手塚治虫和浦澤直樹的作品便帶來另一種思考空間。

高:兩者一定會有cross-over,像Raymond Briggs的Snowman便常有人問,究竟是漫畫還是繪本。

蘇:至於今日在香港做繪本,確實不能一步到位。回看台灣,八十年代本土繪本起步時的創作,至今留下幾多?可是若沒當年《媽媽買綠豆》那些人的努力,便不會有九十年代、甚至二千年的這許多作品。我們看的繪本,都是人家在供應鏈不同崗位上長年累積的成果,包括作者、畫家、設計、編輯、推廣策劃等,各自有很高的精練度。本地製作須要用另一個標準來看,而且需要培養一批較成熟的讀者,否則無法支持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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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地提供:香港小童群益會美孚繪本圖書館

周耀恩,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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