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說】五十年不變與多啦A夢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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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說】五十年不變與多啦A夢的哀愁

#盧子英的《動漫摘星錄》,驚奇地發現,藤子F不二雄和多年拍擋安孫子素雄兩人性格大有分別,永遠戴着畫家帽、形象較突出的藤子不二雄反而是性格較內歛的一個,安孫子素雄則比較健談外向。

想深一層,又覺合該如此,因為時間久了,重讀多啦A夢作者藤子F不二雄的作品,最堪回味的,不是笑到肚痛的情節,而是散發着哀愁的片段。

以下是三個精選的藤子F不二雄悲傷故事,我嘗試用文字簡單表達一下,有興趣的讀者,請找原著欣賞。

 一、呼喚精靈手鐲(《多啦A夢精選數碼彩色版5》,文化傳信)

天寒地凍,大雄家裏,暖爐的燃油用光了。多啦A夢取出「呼喚精靈手鐲」,用手磨擦了一下,火之精靈就跳了出來。「叫我出來燃燒什麼?」火之精靈不聽使喚,四處焚燒東西,終於因附近火種熄滅而化成一縷煙消失了。大雄戴着手鐲到外面玩,一陣寒風吹過,不由自主地說:「這麼冷是雪之精靈作怪嗎?」不旋踵,披着一頭藍色長髮的雪之精靈「呼」的一聲出現了。大雄忽發奇想:「既然你是雪之精靈,可否令雪下大一點?」雪之精靈很高興:「那本來就是我的使命!」轉眼間,周圍都是積雪。「你喜歡雪嗎?」她問。「喜歡極了!」他答。兩人在雪裏玩得很開心,胖虎和小夫經過,把雪球擲向大雄。雪之精靈馬上用巨大雪球趕走欺負大雄的兩人。「若有人欺負你,我絕不饒他。」她說。「謝謝你!」大雄說。

多啦A夢找到大雄,說:「家裏已經開暖爐了。」大雄連忙邀請雪之精靈到他家玩。「不行,我會融掉的!」多啦A夢大奇:「大雄,這女孩是誰?」當他聽到那是雪之精靈時,臉色大變:「這次麻煩了!」大雄忙問:「為什麼?」

多啦A夢未及回答,雪之精靈揚了揚眉,說:「最討厭別人說悄悄話!」狂風驟起,多啦A夢被風雪吹走。「啊,多啦A夢!」大雄驚呼。「別管他,我們乘風雪去玩吧!」雪之精靈祭起神力,兩人浮在半空。大雄喃喃地說:「不要再下雪了。」雪之精靈說:「不可以呢!沒有雪,我就會消失。」大雄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他的聲音因寒冷而顫抖:「但是……春天很快要來了……」雪之精靈好像下定了決心:「我不會讓春天到來的!因為我不想消失!永遠永遠不想消失!」大雄抵不住寒冷,打了個噴嚏。「我要回家了!」大雄說。「再玩多一會兒吧!」雪之精靈說:「我很喜歡你。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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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兩人道別。大雄回到家裏,爸爸正在看電視,新聞報道說,風雪將會持續,並且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風雪。多啦A夢責備大雄把雪之精靈呼喚了出來。大雄面色蒼白,渾身顫抖。多啦A夢這時才發覺,大雄患了重感冒,發着高燒。媽媽打電話求醫,但因為大風雪,醫生都來不了。在窗外默默窺看着大雄的雪之精靈,悄悄潛進了大房間,她把手放在大雄的額上。大雄半夢半醒:「是你?」她說:「你不要動,我替你吸走熱氣,很快你就會沒事了。」他說:「但是,這樣做的話,你就會……」她平靜地說:「我就會消失。不過,那不要緊,雪融解而消失其實是很自然的事。」

「請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害你感冒的,我是真的喜歡你。」雪之精靈眼泛淚光。「我知道……能和你一起,我也很高興……」大雄你若游絲地說。「真的嗎?我好開心!」雪之精靈說。

翌日,太陽升起,風光明媚。多啦A夢一探大雄前額,欣喜地說:「你已經退燒了!」外面的積雪融解,一片春天的和暖景象。多啦A夢拉着大雄步出庭院。多啦A夢看了看四周,大喜過望:「春天很快就會來臨了。」

大雄臉上沒有什麼別的表情,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遠方。

 二、牛頭族之食桌(《藤子F不二雄異色短篇集1》,香港青文)

遠征星空的太空人失事,太空船墮毀,掉進了一個不知名的星球。他被那裏一個漂亮的女孩救起。除了要吃難吃的飼料,他在這個好像比地球落後得多的小村裏過得相當愉快,而且漸漸對那女孩子產生了愛慕之情。可是,有一天,他終於發現這個星球的巨大秘密,原來這是由牛頭人掌管的星球,人類在當地的地位有如地球上的牲畜。更恐怖的是,他心儀的女孩幾天後就要成為牛頭人餐桌上的美食。他決定在慘劇發生之前,把那名女孩救走。「一起逃到地球去吧!」他說。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女孩大惑不解:「為什麼要逃?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你說為什麼——」他大驚:「你留在這裏會被吃掉的啊!」

「那麼在地球就不會被吃嗎?」她問。

「當然了!」他反應極大:「哪裏會有牛吃人這麼不合理的事啊?」

「真浪費。」她幽幽地說了一句,接着反問:「自然地死去的話,那一個人為了什麼而生存呢?」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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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死,並不是白白浪費的。」她繼續說:「我們是為了讓許多人的舌頭得到享受而生存。我們之中有特別美味的,更可以在大祭史上留名。我們的競爭很激烈,從出生那天起,就要為了這個時刻而努力。」

他繼續呆在當場。

「我應該也很美味吧!」她信心十足地說。她接着又說:「如果發育不好,那就慘了!不夠好吃,會煮成湯,更不好吃的,只能變成肥料。」

她不斷說啊不斷說啊。

他完全迷失。

在大祭當晚,他想劫走那女孩,但沒有成功。他一個人飛回了地球。看見餐桌上的牛扒,不知為何,他突然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多啦A夢誕生(藤子F不二雄大全集 多啦A夢20,文化傳信)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藤子F不二雄正苦惱漫畫雜誌預告了他未出版的精彩作品,因為他根本茫無頭緒。本來想着那還有一個月時間醞釀靈感,可是因為「頭腦不好」,他一籌莫展。「腦細胞差不多死了一半!」他想換個地方思考,特意走到工作室,可是,待到晚上十時,仍無法想到任何有趣的點子。

「我已經受夠了!」藤子大叫。

驀地,電話響起。他慌忙撿起電話,「你好!你好!不好意思!請你再稍等一會吧。」放下電話,他跟好友安孫子素雄交代了一聲,說要再換個地方試試。

邊走邊想,走到家門,仍然想不到。家中兩個小孩已經熟睡,他瞧了瞧孩子,一個人走上書房。他對自己說:「腦細胞全力運轉吧。」一個給老鼠的跑圈玩具浮現,老鼠一直跑一直跑,最後徒勞無功。他不由得想起一堆往事,都是初來東京和安孫子素雄一起畫漫畫時被編輯和總編輯追稿的往事。「我們非常明白,只不過四頁而已,一旦有靈感,很快就會完成。」他和安孫子素雄說。「那麼,還要多久才有靈感?」女編輯問。「這方面……不知道呀。」藤子額角冒汗。「不知道」這答案實在太草率了,很快,總編輯大人怒氣沖沖飛奔過來,咆哮着說:「藤子先生!你們究竟想不想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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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子回憶起這件事,猶有餘悸。「當時真恐怖……」藤子把雙腿擱在桌子上。轉念一想:「糟糕!什麼『當時』呀!現在才恐怖啊!真的沒空發呆去想當年了!」他想努力構思,但馬上又花了多時間想自己這麼多年沒有長進的原因。「要是有一部『意念構思機』就好了!」房子外的貓兒打架,中斷了他的思路。他又想起以前闖進公寓的流浪貓。那次,又是截稿在即,一隻流浪貓闖了進來,藤子忍不住幫貓除蝨子,想不到,除完蝨子,不知不覺,已經日落了。他回頭猛然發現,編輯兇惡的面容已經近在眼前。「當時的我真嚇得冷汗直流啊!」

「啊!」他臉色慘變。原來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時鐘已經指向凌晨四時。「假如有一部『時光機』,可以讓時光倒流就好了。」他一邊想一邊對自己說:「靈感來臨前,絕對不可以入睡!」結果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早上的鳥兒鳴叫。藤子一覺醒來,如墮地獄。「不小心睡着了!完全沒有想法,我今次死定了!」他跑下樓梯,給女兒隨處放的不倒翁玩具摔倒。「爸爸,你不可以用腳踢寶倫呀。」女兒說。「對不起。」藤子從地上爬起來。

他心中陡地一動。不倒翁?貓?「啊,那是一個不倒翁形狀的貓啊……他有很多方便的法寶,來幫助像我這樣腦筋不好和懶惰的男人。」他想了想,修正了最重要的部分:「不,機械貓是來幫助腦筋不好又懶惰的男孩的。」

藤子動情地摟着不倒翁大哭:「終於想到了!總算可以交差了!」他的舉動把女兒嚇着了,倒是他的太太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藤子拿着公事包,高高興興地出門。「我出門啦。」他的太太和兩個孩子滿心歡喜地目送爸爸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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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一下:五十年不變

關於多啦A夢五十年前誕生的故事,看起來更像喜劇而不是悲劇,但是,我反覆讀了很多次,總是感到悵然。故事講的是一種無休止的搏鬥,世界無限,可是一個人的能力有限,命運的桎梏讓一個人顯得格外渺小和脆弱。結尾的喜劇部分,反而加深了故事的哀愁。為了養活家人,本來「腦筋不好」的藤子(即是後來漫畫中的主角大雄)迫於無奈「奮鬥」。命運可以改變嗎?靠法寶真的可以改變將來嗎?一個人能力不濟還要迎難而上不是挺可悲的嗎?多啦A夢的故事,其實一直都沒有歌頌過成功,反而不斷為弱者打氣。法寶每次看來都有用,最後都不管用,這是所有人都無法避免的悲劇。但是,這些悲劇之所以變得美麗,是因為世界還有像藤子F不二雄和多啦A夢這樣的人(或者貓),他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成功,而是因為你正在一個你難以應付的世界用你自己的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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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補充說明一下:美麗的哀愁

多啦A夢五十周年郵票有兩款,一款是多啦A夢遊歷日本各處名勝,呈現的是外在環境的變化,一款是多啦A夢從早年到近年的造型變化,呈現的是內在的變化。多啦A夢故事,主題通常是:縱有法寶千萬,命運始終不能改變——考零分的大雄仍然會因亂用法寶、想走捷徑而「自食其果」。這種一直走向可預視悲劇的哀愁,同時是美麗的。故事中的大雄永遠要為那看似無法改變的未來而奮鬥,但是,大雄和多啦A夢,在他們那個時空,毋忘初衷地為此奮鬥了五十年。他們努力用盡一切辦法,為一個小四學生的功課和際遇而奮鬥。對比現實世界,承諾等同虛妄,保證等同狡詐,關係等同利害,多啦A夢的世界無疑顯得高尚。無法改變最終失敗的命運,但一個人一直沒有改變過努力要改變命運的決心,這種哀愁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堅持本身,比勝或負更重要。命運不能改變的事很多,我們卻只有很少機會,可以看到那些看見失敗而依然堅持不改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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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是一種獨特的藝術,文字無法表達,對上述故事有興趣的讀者,請嘗試找尋原版漫畫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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