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老院走到最後】 乖豬,你的選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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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老院走到最後】 乖豬,你的選擇是什麼?

每逢星期五,護士何玉英和社工秦嘉明都會來到保良局樂安居,探訪做了幾位已經為最後一程作出選擇的老友記。這四位老友記,不是中風就是患有認知障礙,雖然不能說話,大多數時候臥牀睡覺,狀態猶如年幼的孩子。但這一年半載的照護,兩位姑娘已對每個人的脾性瞭如指掌,有時候親切地喚他們「乖豬」。

對何姑娘而言,以往在醫院當護士,工作量很大,病人以批量來跟進,無法兼顧每一個人的需要,現在反而能夠重拾當年做護士的初心,悉心照料每一個老友記。而秦姑娘則說:「所謂安享晚年,『人』是最重要的,而每個人都十分獨特。這不只是在他們生前照顧他們,還有對生命盡頭的生活質素的重視。」

警察伯伯(左一)不能對話了,終日只是閉目睡覺,唯獨記得自己曾是一位警察,到現在依然清楚記得自己編號,如可以穿上制服應該會好開心、好自豪的吧? 百歲婆婆(左二)雖然現在沒有表達的能力,但她皮膚很好,又有點像古時文人畫中的女士,可能是以前經常打麻將是她保持「年輕」的秘訣? 何長老(右二)年輕時參與教會的工作,《聖經》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的。每次見賴興婆婆(右一)時,她剛好心情都不太好,聽說她每次著這件衫時會很開心,希望她天天都會開心。
警察伯伯(左一)不能對話了,終日只是閉目睡覺,唯獨記得自己曾是一位警察,到現在依然清楚記得自己編號,如可以穿上制服應該會好開心、好自豪的吧?
百歲婆婆(左二)雖然現在沒有表達的能力,但她皮膚很好,又有點像古時文人畫中的女士,可能是以前經常打麻將是她保持「年輕」的秘訣?
何長老(右二)年輕時參與教會的工作,《聖經》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的。每次見賴興婆婆(右一)時,她剛好心情都不太好,聽說她每次著這件衫時會很開心,希望她天天都會開心。

護士與警察伯伯

住在六樓的警察伯伯,除了睡覺還是睡覺,長期閉着眼。看他的身形,年輕時一定十分魁梧。「他閉着眼睛但是對答好叻!」何姑娘說。

「Morning sir!」秦姑娘逗他。

「嘿!」他仰起頭應答一聲又躺下。

「阿sir你警員編號係晤係43xx?」秦姑娘大聲問。

「唔係!」警察伯伯一口否定。

「咁你幾多號啊?」秦姑娘考考他。

「42xx。」警察伯伯撅起頭來肯定地答道,接着又貼著枕頭繼續睡。

「噚晚有冇捉賊啊?」何姑娘也加入了對話。

「冇!」警察伯伯此刻動彈了一下,他總是大力搔臉,職員用枕頭自製了一個護手套,以防他刮花臉。

他長時間張開嘴呼吸,早就唇乾舌燥。「阿sir,你個口好污糟喔。」何姑娘為警察伯伯清潔嘴巴的舌苔、濕潤一下嘴巴,抹一抹面。「你乖乖,我幫你抹嘴仔,唔好咬我啊。」她說,警察伯伯有三隻牙,幸好在不同的位置,就算咬了也無大礙。

聽說警察伯伯個性較為文靜,住院舍近十年了。以往喜歡園藝,經常到公園和長者交談,也會同太太飲早茶。去年開始,他進食漸差,體重下降,數次出入醫院,需要插入鼻胃管餵食。半年前,家人為他選擇在院舍離世——在院舍照顧他至離世才送院證實死亡。

護士何玉英為臥牀的警察伯伯舒展筋骨
護士何玉英為臥牀的警察伯伯舒展筋骨

一百歲 最近又胖了!

見到靚婆婆時難以置信她已經一百歲了!「似乎最近又胖了,奶粉看來吸收得很好。」何姑娘在她耳邊說:「靚靚,你皮膚好滑喔!」靚婆婆望着她,面帶微笑,「嗯」了一聲。何姑娘一邊為她檢查皮膚有無乾燥,一邊為她塗潤膚露。

靚婆婆十多年前中風後才入住院舍。此前獨居,向來有點「宅女」,只是和朋友飲早茶之後打麻將,傍晚回家吃飯愛看電視。女兒擔心母親辛苦,想減少母親入院,希望她可以在院舍安詳辭世,一年前參加計劃,選擇在院舍離世後直接由院舍將遺體送往殯儀館。

何長老的風、太陽和聖樂

剛剛病癒的何長老,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有神氣。他眼珠總是隨着你的走動而轉動着。何姑娘為他測量血壓、探熱。「退燒啦,好叻仔噃!」

何長老和太太都很熱心教會工作,常做義工助人,也熱愛學習新事物,雖然年紀大,仍會學使用電腦和倉頡輸入法。入住院舍兩年半了,自今年3月常因發燒、氣促入院,家人拒絕讓他插鼻胃管餵食,5月給他安排加入計劃,選擇在院舍照顧直至生命最後一刻。家傭每天都來餵食,推他出去曬曬太陽吹吹風。

「長老,聽音樂好唔好?」秦姑娘問。長老點點頭。收音機的聖歌響起,他陶醉地閉目養神,時不時睜眼看我們。

「你係唔係好攰?」秦姑娘猜,長老見到有人探訪,不好意思入睡。果然,長老點點頭。

「咁你好好休息啦。」眾人輕輕地撤退了。

「乖豬,係唔係好眼瞓啊?」

四樓住着賴興。見到人多,賴興緊閉雙唇,半閉着眼,無興趣再吃一口。何姑娘問:「乖豬,係唔係好眼瞓啊?」賴興向來認準了粉紅色衣服每餐給她餵飯的護理員,看見粉紅衣才肯乖乖張嘴。通常半小時餵完一餐,而這一天似乎對菜肉奶粉糊不太青睞。

過了一陣,賴興乾脆閉上眼,昏昏欲睡。「跩跩豬,噚晚做乜嘢嚟呀?咁眼瞓。」何姑娘湊過頭去,親撫她的臉,為她擦拭嘴巴上的糊漬。「又自己拔走『貓鬚』(氧氣的鼻導管)喇?」

院舍隔一天沖涼,賴興每次沖完涼,心情大好,臉上春風得意,有問有答。只是她不好運動,有時候何姑娘為她舒展筋骨,她會皺眉,生氣不理何姑娘。

護士何玉英溫柔摸着賴興的頭說:「跩跩豬,噚晚做乜嘢嚟呀?咁眼瞓。」
護士何玉英溫柔摸着賴興的頭說:「跩跩豬,噚晚做乜嘢嚟呀?咁眼瞓。」

九十一歲的賴興有認知障礙,最近愈來愈沉靜。前陣子,她還一直對護理員說「唔好意思」、「唔該」。坐着看看風景,看看天氣好不好。就在中秋,她樂融融吃下整個流心月餅。照顧她的護理員玲姐十分爽朗,隔着口罩都看到她眼睛的笑意。前幾天她教會賴興吃完糊抹嘴,路過的姑娘們都看得高興。

「乖乖食完,一起搬貨擺攤喇!」賴興以前做過小販,每次這樣說她會很配合。玲姐發現,很多老人家只記得年輕時的事情,她會留意家屬分享的往事,好找到哄老人家的絕招。「其實不是在於有沒有辦法,而是用不用心。」有的院友如果餵飯不肯入口,就放下一陣再來。

玲姐做了照顧員十多年,她十分樂意待在別人眼中的厭惡性行業。「我當她們是小朋友,一個個返老還童,大小二便很正常。我自己也會老,你說是不是?」她見過本來行動自如的老友記,一天一天變弱,一個一個離開。「我多想照顧她們最後一程呢。可惜很多老友記一病就送院,之後再也無法相見。」玲姐說完,又轉戰到另一間房忙碌了。

女兒的心聲

賴興的細女冼麗娟(阿妹)每周來看她數次。她印象中的媽媽溫柔文靜,很疼愛三個孩子,從不打罵他們。阿妹曾經問她:你是不是我媽媽,怎麼從不打我。「惜都來不及,怎能打!」沉默已經奏效,一不出聲孩子就「知驚」,簡直是不怒而威。阿妹說媽媽很開明,當年她少女時代去沙灘想穿三點式,沒想到賴興竟然大聲鼓勵:「好啊!」

「媽媽一生過了許多艱苦的日子,自己吃魚骨,魚肉給孩子吃;一隻鹹蛋吃兩餐。我們只希望她將來百年歸老時舒舒服服,不要被送去醫院折騰一番。」阿妹為賴興選擇了在院舍離世。她說,賴興最怕去醫院,年輕時有病也不想看醫生。「她最怕痛,又怕凍,一定更加不想臨終還被搓。」

賴興三年前入住這間護養院,第一次送去沖涼時握緊拳頭,十分焦慮。原來,她在上一間安老院都是坐着沖涼,這裏卻變成躺着,因為一時不習慣而十分不安。阿妹說,去年進出醫院四五次,自從有了專職醫護的照顧就無再入院了。「現在可以盡情陪她,要好好珍惜。」阿妹握着賴興的手,親了親她的臉,賴興露出了微笑。

賴興女兒(右一)來探望媽媽,照護員為賴興換上她喜歡的衣服,好讓她可以出房間走走看看。
賴興女兒(右一)來探望媽媽,照護員為賴興換上她喜歡的衣服,好讓她可以出房間走走看看。

走出賴興的房門,走廊上碰見到診醫生馮寶樑。他當了二十年老人科專科醫生,四年前開始服務安老院。進入「安寧房」的病人,他每天會探望一次。一般院舍的院友是十四天看一次。「發燒不需要進出醫院,院舍可以處理病徵。我盡量不給很多藥,老人家新陳代謝慢,對藥物的反應較大。而老人科用藥的原則是開始時劑量盡量少,需要時才慢慢增加。不同其他內科的專科,只關注自己專科內的病。老人科是全個人去考慮去醫人。」

據他觀察,到了最後階段,大多數長者感覺到自己快過身時,會從容接受。情緒抑鬱、憤怒,或不接受死亡的較少。大部分的院友寧願留在院舍,一來熟悉環境,有家人陪伴,二來醫院未必有足夠牀位,過程繁複不友善:僅是看急症已花幾個小時,還要抽血化驗,住院後家人探訪又限定了時間,有事詢問,護士忙得沒時間解釋,病人還未完全復元,院方又勒令病人提早出院,出院時,等救傷車送回院舍,可能又要等幾個小時……

安寧是一個房間 也是一種選擇

賽馬會安寧頌—「安寧在院舍」計劃獲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策劃及捐助,計劃為期三年,由2016年1月至2018年12月,為院舍內患有末期病患的長者提供紓緩及臨終照顧服務。當長者進入生命倒數時刻,便會安排入住「安寧房間」,由計劃醫護團隊及院舍職員廿四小時貼身照顧,親友可全程陪伴在旁,幫助長者走人生最後旅程。過去三年,該計劃在九龍東、九龍中及九龍西共三十六間政府資助院舍開展,實踐出一套院舍臨終照顧服務模式。

按一般安老院的常規處理,長者在身體情況有改變或轉差時便需要立刻送醫院,但參與「安寧在院舍」計劃的院舍例外,這計劃可提升院舍同事關顧末期院友的能力,減少長者進出急症室及醫院的折騰,亦給予長者對於臨終安排有更多選擇。

根據現在法例,在護理安老院的長者可以選擇到臨終最後階段才送院;在護養院的院友還可以選擇在院舍離世。

保良局樂安居營運經理李浩淇說,「用心」是最難教化的,也是最大的教化,讓長者開心,也是最大的難度。
保良局樂安居營運經理李浩淇說,「用心」是最難教化的,也是最大的教化,讓長者開心,也是最大的難度。

最大的教化

這家護養院毫無異味,處處乾淨整潔。與照顧員擦身而過,看到大多數是溫和笑臉,時不時從一些房間還傳來歡聲笑語。

每層樓的佈置和用色都不一樣,由院友和職員一起佈置,希望老人家有歸屬感,醫生護士都是穿輕便服,護理員是粉紅色、護士則是粉藍色的輕柔色調。

「每層樓開設一間安寧房,出乎我們的意料,院友並不覺得是禁忌,也沒有抗拒。」保良局樂安居營運經理李浩淇十分支持院舍承擔善終服務,發動全院要參與其中。他說,護養院有九成長者較為體弱,護理程度高。多年來一直有院友家屬表示,公公婆婆長期生活在院舍,也希望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離世,而不是在醫院。

李浩淇本身是護士,又在急症室和善終醫院工作過,親眼看過許多人被搶救後經歷無人陪伴的冷漠,「死時很孤單」。他表示,臨終服務以往未能在院舍開展,是因為未有足夠的專職醫療團隊支援,院舍的照顧者應付日常工作已經吃力,若要同時肩負持續數天甚至更長時間在安寧房內的服務,相信會分身乏術。此外,政府對院舍的撥款亦未有覆蓋臨終關懷的資源。

保良局樂安居營運經理李浩淇說,「用心」是最大的教化。
保良局樂安居營運經理李浩淇說,「用心」是最大的教化。

「除了專業團隊和配備,人心更是關鍵。」李浩淇坦言,在院舍提供臨終服務,必須全院參與其中才能成事,從管理層到廚師、清潔工都要有心態上的準備,都要明白和認同這件事。「廚師會不會滿足長者心願,炮製特別風味?清潔姐姐會不會害怕安寧房而不敢進去?護理員會不會不當值?」他解釋,慣常做法是一有發燒、氣促、感冒症狀就要送院,護理員並不習慣照顧彌留的院友,一開始有些擔憂,守夜更的職員擔心過若長者走了,怎麼辦?大家都不想長者「死在自己手裏」。儘管開展了半年培訓,但第一次面臨長者即將離世,職員有點束手無策,那晚恰逢周末,李浩淇特意回到院舍指揮。

「管理一間院舍的難度在於,畢竟這不是工廠,老人家也不是死物,『用心』是最難教化的,讓長者開心,也是最大的難度。」他說。

插畫:劉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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