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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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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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角力

16.07.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剛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在尋找叙述的方式。後來,當我在身體裏建立了一條寫作的通道,許多時候,是叙述的聲音找到我。當那些叙述的魂魄找到我時,我會清晰地感到身體某部分的震動,於是我就知道要寫了。

《國安法》實施之後,我本來非常緩慢的寫作速度,變得更慢,從心到手,再從手寫下文字的路途障礙重重。我感到,內在有一個審判者在監視我想到的每個字,而且頻繁地警告我不可踰越紅線,同時,有另一個監察者在監視那雙正在監視我的審判者眼睛,同樣頻繁地命令我不要理會任何警告。這樣的寫作狀態不可能是寧靜的,因為恐懼異常聒噪。我知道這是軟弱,但我告訴自己這是合理的軟弱,因為要接近誠實,就得保持不帶批判的覺察。

我有時會想起,因為排華潮而在年幼時跟着家人被驅逐出境的K,多年後仍然視那個炎熱多雨的橡膠園為不可取代的家鄉,同時,和家鄉重量相若的餘悸仍在心裏。K在退休後到馬來西亞旅行,為此而擔心了許久是否能入境。然而,機場的海關裏那個慵懶的職員,只是百無聊賴地掃了她的護照一眼,便把她放行。那暢通無阻的入境過程,帶給她微微的訝異,還有更巨大的孤獨和荒落之感。那些曾經出現在歷史洪流裏的給許多微小個人的悲劇,無法銘刻在歷史的叙述之中,只有在許多並不掌有話語權的人的心裏重複地迴蕩,時而爆炸。

我想像過一種不誠實的、機智而且迂迴的叙事方式。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童年時期常常看到K靠在牀上讀書時,沒有任何表情卻非常悲傷的臉。她排遣悲傷的方式,不是靜默地閱讀,在精神上進入另一個世界,就是把以前發生過的事情,以不同的方式,對我一遍又一遍地傾吐。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其他,是從生命的最初堆疊起來的困惑,只有在一本又一本文學作品裏,拼湊出解決的方法,把一些結解開,而把死了的結儲存安全的所在,成為某種力量的養分。是以我一直所做的是,透過盡量靠近本質的文字,成為自己,成為所有的他者,成為那個可以承載傾吐和安放死結的世界。要是在各種審查之下,有一點點的扭曲和奉迎,我其實在親手毀滅自己賴以存活的世界。

言論和思想管制是一場當權者和無權者的叙事角力。角力的場所,從某個廣場、區域、街頭、屋苑、大廈的大堂、地鐵站,轉向內在,更微妙的所在,例如課室、交談、書籍、價值和意識。內在的角力,沒有血、缺乏畫面,被壓迫的人無從吶喊。當權者在政府宣傳廣告中建構一種叙述,而那些因為新訂立的法例而在圖書館下架的書籍、被印刷商拒絕的書稿,甚至,被作者腦裏的審判者刪減了的字句,卻藏着多種被禁絕的叙事聲音。

我無法想像,多年後,如果自己仍在世上,會如何憶述從一個失序的夏季開始所發生的事。那可能是一個關於在自己的土地上失去立足之處的故事,也可能是一個關於監禁、死亡、折磨和流放的故事。如果自己的家已成了一座監獄,該如何從監獄回到家?或許先要適應,家並不一定是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那麼,就可以從殘存的頹垣敗瓦之間,在一抹微笑、一句被禁絕的句子、一張高舉起來的白紙,或,一種熟悉的失落感裏,找到家的感覺。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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