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維園】當示威者遇上卧底警員 「我們還知道什麼是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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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維園】當示威者遇上卧底警員 「我們還知道什麼是良知」

那一個不尋常的晚上,三個示威者開始想到,一些他們之前沒有想過的事情。

 9月1日,三人終於在銅鑼灣吃上昨夜的晚餐。

 二十二小時之前,他們遇到的危險,可能讓他們從此吃不上晚飯。「今晚三個人可以一齊食餐飯,好有意義。」意義何在?記者問。「就係……食咗碗飯囉,哈哈。」P笑說:「起碼今日叫做安全,食到餐飯,可以返屋企。」

 8月31日晚,他們三人在維園,見證扮成示威者的臥底警察兩次開槍。子彈很可能射向了天空,沒有打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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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誰是同路人誰是臥底

維園噴水池對開,P、Park與Jacky送完物資。看一看手錶,8時40分。「幾時走?」大家在討論。「等Sogo的小朋友都安全離開吧,不如九點正一齊走?」三人達成共識。那時,他們剛架設好路障,看見大約二十名示威者在十字路口圍圈商討下一步行動。P發現,他們正在懷疑當中五個黑衣人是否警方臥底。

五名被包圍的黑衣人與其他示威者大聲理論,突然,有四個黑衣人突圍,Jacky與部分示威者追了上去。「其中兩人一直將右手放在腰間,看來好像隨時準備拔槍的樣子。」Jacky說。追上去的示威者,有人跳上逃跑者背部,意圖制止對方離開,隨即有人拿出看來是伸縮警棍的物體,敲在該名示威者頭上,其餘三人也拿出警棍狀物體揮舞。「需要增援!需要增援!」Jacky聽到有人嗌對講機。 

「那一刻我覺得好混亂,分不清還有誰是手足,誰是臥底。」Jacky說,他與追上去的一半示威者,都有共識放走四人。看着對方走上告士打道附近的天橋,他們就馬上趕回維園匯合其他人。

另一邊,另一名示威者Park一手捉住落單黑衣人的背囊,其他留守原地的示威者也出手協助制服了對方。糾纏至長凳附近,黑衣人大力掙扎,結果不少人都跌坐地上。示威者看見黑衣人手臂上有一個藍色光圈,有人除下他的面罩並從他身上搜出電話。

Park緊緊抓住黑衣人的背囊不放,但是他當下覺得奇怪,一般人跌倒後又被包圍,一定會保護自己的重要部位,黑衣人卻只顧用雙手緊緊抓着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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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人發現電話上有警察通訊羣組。被制伏的黑衣人低聲說:「我的手被壓痛,可否鬆開一點?」電光火石之間,P聽見一下槍聲。Park則看見黑衣人的手舉向45度,向天開槍。「我相信,就在他要求鬆開手那一刻,已經準備好在腰間後背拔槍。」槍聲過後,一眾示威者四散。

摸一摸自己身體  看有沒有中槍

這時,Jacky與其他手足從告士打道趕回來,在匯豐銀行門前與在場示威者匯合。當時,另有臥底警察發射胡椒球,也有幾位示威者被制服在地上。有手足說要救人,要齊上齊落,二三十人一鼓作氣衝向噴水池方向,還未踏入維園,就聽到第二下槍聲。這一次,大家都真的四散。

Jacky跑出告士打道,Park沿着記利佐治街奔走。部分手足一邊跑,一邊關心Park有沒有中槍,他也下意識摸一摸自己的身軀。「始終那一槍在我面前開,我也不知道中槍是什麼感覺,就摸摸身上有沒有傷口。」

Park表示,當時聽不到警察預警會開槍。「我的即時反應當然是逃走,我不知道他開完第一槍,會否開第二第三槍,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情。」同時,他回望身後,擔心有手足落單,也看見有人被捕。

三人各自回家報平安之後,冷靜下來才開始「重組案情」。Sogo附近是前線,維園本來屬於撤退的方向,記者也不多。Jacky事後估計,既然開槍之後不久,已有多名臥底警察出現增援,說明警方早已在現場準備時行動。「公園內燈光昏暗,也未必有攝錄鏡頭。」他擔心示威者在那裏被捕,不管受到怎樣的對待,也很難有人見證。

動不了手 我們還知道什麼是良知

P第二天重回現場,說話時偶爾還是要深呼吸。他一直不相信自己身邊有臥底警員,「直到對方開槍那一下,我才清醒過來。」

警方在記者會上表示,臥底警員在示威者上前追問時已有表明身份。然而,根據三名示威者的敍述,臥底警員未有明確向他們表露身份,至少他們聽不見。他們亦指,警員在開槍之前,他們亦聽不到任何示警。P說,他們沒有襲擊警員。

過去兩個多月反修例風波,警方首次承認有派出喬裝警察混入示威者隊伍之中,是8月11日,地點也是銅鑼灣,當時在喬裝警員協助下,警方拘捕了多名示威者。

當時Park已在假想,若將來自己遇上臥底,可能會很憤怒,可能也會很粗暴對付扮成示威者的警員。可是,真正遇上了,Park卻說,自己動不了手。他說,我們還知道什麼是良知。「我見到對方,覺得他都是一個香港人,放工之後都是一個香港市民,真的打不下手。」他坦言,一來擔心誤傷手足,二來也抱有一個看似過份樂觀的假想。「假如我們捉到臥底的時候,不像對方一些人會拳拳到肉好像想攞人命,而是什麼都不做,警方日後拘捕其他手足的時候,會否溫柔一點呢?」

他真的有這想樣想過。結果,警員開了槍,逃走了。他發現自己美好的想像,好像想像得太美好了。

仇恨只能滋生仇恨

警察在Park眼前拔槍開槍,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巨大的衝擊。他表示,下次遇到卧底,他不知道自己會怎樣處理。他有想過:假如處理卧底時決斷一些,被捕的示威者會否減少?但轉念一想,又擔心「仇恨會滋生仇恨」,將來可能導致其他示威者面對警察時,受到更大的傷害。Park始終認為,示威者每一個行動都要憑良心出發,上面沒有人對示威者下任何命令。「我不想自己像一些黑警,任意毆打任何人,埋沒良心。」他這樣說。 

一直以來,Park時常提醒自己和同路人,要緊記初衷,對準政權。他仍然覺得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有用,但是他覺得,事件已牽涉太多政治問題,目前看來就連成立委員會都很渺茫,更遑論成員是否公正獨立。

警方派出臥底混入示威者的做法引起爭議,Jacky說他受訪,只是想將他們看到的事情告訴公眾。「警方派臥底混入示威者,是不道德也不正確。」他認為警方派臥底應該是對付黑社會,而不是潛入示威遊行之中。

Jacky認為,警方可能認為或者有意宣傳,示威者會不留手攻擊警察,所以警察同樣應該不留手攻擊示威者。Park坦言,自己目前並非走在最前線,「但是如果有人在衝突之中犧牲了性命,我會變成真勇武。」

「和理非」如何走在前頭

三人今日看似站得很前,但是他們都表示自己本是「和理非」。他們背後都有一個轉捩點。P在612還只是幫忙傳物資,直到當日下午,他看見警方發射多杖催淚彈之後,仍然把人羣驅至太古廣場,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企前一點。憶述至此,眼前看來健碩的受訪者,突然落淚。「當日我眼見的,大部分是學生,是年輕人。我都三字頭,作為一個成年人,需要幫下手!」情緒激動的P,斷斷續續才說完這句話。 

有份制服臥底的Park,笑言自己6月9日仍然只是拿着紙牌去遊行,嗌嗌口號。同樣在612那一日,他與朋友步行至解放軍總部外,第一次面對警察未有警示下發放催淚彈。「那一粒彈,就在我腳旁的兩個階磚範圍內爆開。」那時,Park只戴了一個普通口罩。

再後來,他在中信大廈外親身經歷警方從兩面包圍示威者,幾乎釀成人踩人慘劇,他決定加入急救隊。那時,急救隊只有幾十人。7月1日,示威者衝擊立法會那天,他見過有人頭破血流,見到學生不懂處理傷口。他身上有四五十支小型生理鹽水,在警方發放催淚彈之後不久,這些醫療物資都耗盡了。眼見示威者及市民深受催淚煙傷害,Park決定冒險走在衝突前沿負責滅煙。

來到運動中段,Park曾經反問自己:到底衝擊的目的是什麼?然而,看見政府面對二百萬人上街都沒有回應,加上警察大舉拘捕市民,他開始認同「和理非」有理由升級。

所有轉變背後都有深層原因

反送中運動持續快要三個月,超過了五年前雨傘運動的79天。Jacky說,自己仍然未有灰心。傘運開始的時候,他連831落閘是什麼也未搞清楚。這次反修例,一開始他就了解修例背景。當年傘運清場,他直言覺得可惜。五年之後,他與其他示威者一樣,發現壓迫已經非常迫在眉睫,香港市民的自由已經受到威脅,才愈走愈前。

6月9日百萬人遊行之後,他認為政府沒有恰當回應,Jacky決定「升級」,參與612的行動,結果經歷了無數催淚彈。看見721白衣人在元朗西鐵站無差別攻擊市民,Jacky說:「黑社會並非執法團體,更何況他們傷害無辜市民?」這一次,Jacky在心態和行動上都變得「勇武」,遊行時他甚至會多帶一塊球拍。他認為如遇襲擊,那球拍「可以自衛」。為什麼選擇球拍?「因為我本身有打波,就算用不上球拍,之後都……可以用得返。」他半開玩笑地說。

「其實是警方的做法令到市民都站在前線。」他說,他們在維園原本打算撤退,但遇上臥底,把一切都變了調。「無論是721元朗,還是831太子,都是同樣情況。」

警方譴責示威者的衝擊升級,Jacky則指警方也要負上責任。他認為警方行為升級,導致示威者行為升級,變成一個循環。831民陣的遊行被警方反對,前一日又大規模拘捕多名議員及遊行召集人,還有多人被襲擊。他認為,831之前發生的事,影響了那天示威者的行為。那一天,Jacky決定盡量留守。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Jacky說:「當你有心理準備,行出街也會被捕,反而會坦然。」他希望所有香港人都能克服恐懼,堅持自己的信念,為彼此行多一步。Park則寄語同路人,萬勿犧牲性命,一定要等到有一天,大家可以在「煲底」除下口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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