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三年】耗資數億「災區明星學校」 隱藏孩子解不開的心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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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地震

【劫後三年】耗資數億「災區明星學校」 隱藏孩子解不開的心鎖

在地震中「猝死」的北川老縣城幾乎失去了從幼稚園、小學到中學的整整一代人。三年後,多所學校以巨資重建,有的甚至幾億,政府「要將學校建成最牢固、 最安全、家長最放心的地方。」

而這些「災區明星學校」從帳篷學校、板房學校, 到嶄新現代化校園,一路備受矚目。學生們是否能快樂如常地學習生活呢?這裏的孩子們與其他學校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很習慣面對鏡頭。但也各自隱藏着解不開的心鎖,不少學生仍想念舊學校和同學。在一流的設備、一流的教學樓、一 流的環境下,是否有相應的軟件配套呢?

這三年,地震截肢孩子們學會忍受錐心疼痛,學會戴着義肢去重新學走路。
這三年,地震截肢孩子們學會忍受錐心疼痛,學會戴着義肢去重新學走路。

以北川中學為例,上至國家總理下到每個平凡捐款人都對這所學校給予極高關注。據曾駐校一年多的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心理援助北川工作站心理輔導員李曉景表示,學校有嚴苛的統一作息時間,時間安排得太滿,不利於他們用自己 的方式化解傷痛。社會給學校太多壓力, 領導層給老師太多壓力,導致老師與學生之間出現關係「裂痕」。他透露,地震一周年的時候,有學生很想回家祭奠親人和同學,但被禁止。學生們在學校鬧事抗議, 最終志願者老師陪同他們在班級舉行悼念儀式才平復了情緒。

 不少重建的小學都有塑膠跑道和足球場,環境設備一流。
不少重建的小學都有塑膠跑道和足球場,環境設備一流。

曾駐新北川中學的社工表示,去年新校開學後,每天平均有三、四批各方人士入內參觀交流,新縣城入住的人太少,師生至少每個月一次被臨時召集去「集體演出」充人數,例如到體育館參加大型活動當觀眾,常常寫不完作業開手電筒挑燈夜戰。有的學生想轉學卻極難,「學校擔心有一個走,出現大逃亡導致生源流失,帶來社會反響。」老師的煩躁情緒明顯,壓力容易轉嫁給學生。

「因長期受世人關注,永昌小學已不僅是北川的學校,更是全中國的學校,也是世界的學校。」永昌小學的教務處主任楊林透露。「28 個班級,英文老師只有一 名,美術老師只有兩名,全校 70 多名教師要負責 1,400 多個學生,有些感到忙不過來。」他感覺目前最頭痛的就是雜務繁重, 常有不同的機構團體來參觀交流。他的女兒在地震中受傷截肢,即使在醫院治療, 他仍忙於在帳篷學校上課,極少探訪陪伴。「常說不准下一頓飯能否到家裏吃呢。」

全國唯一:殘健融合中學

四川當局統計,大地震共造成四川省內超過七千人致殘。

都江堰都江堰友愛學校是目前全國唯 一一所設施無障礙、殘健融合、全納式九年義務教育學校,學生 1,600 多人,其中來自全省地震災區肢殘學生112人,這些孩子中有許多離家很遠,長期生活在學校,來自金川的曾明秋就是其中一名。

來自各災區的殘疾學生週末主要是學習、聊天或看電視。
來自各災區的殘疾學生週末主要是學習、聊天或看電視。

13 歲的她讀小學六年級,左腿高位截肢。戴義肢常常磨破皮,因此一星期戴五天,週末讓殘端休息休息。她說,每個學期都擔驚受怕要重新鋸掉新長出的骨頭。

「最難受是換藥,我疼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會罵人了。醫生沒怪我。但我感覺做了手術腦部麻醉了,現在記憶力很差,老是記不住。」她很擔心影響學習。

父母都是務農的,她家裏養了奶牛, 種了茄子、土豆、辣椒……「我們家伙食好得很。」她的家鄉,家家戶戶都有雪梨, 雖然「從小吃膩了」,但只要不開心,滿山滿山的梨,常常跑入夢裏。「我有時也想家,我們家比這裏好玩,在山上和一些朋友到處跑,捏捏泥巴都很有意思。」她是個內向靦腆的女孩,但是並不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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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飯堂,餐盤上的菜,清淡異常。曾明秋和室友們大概十五分鐘就將飯嚥了下去。聽說這已經算是好的,有些時候只有麵,或者幾個餃子。 「我覺得還可以。」雖然嘴裏這麼說,步出飯堂後,她還是和同學們一窩蜂走到 校門口隔着柵欄跟外面的小攤販買零食。 但她們只要離開了宿舍,一舉一動都要先 先匯報給老師。

香港「無國界社工」在 5 月 15 日已 趕抵災區評估災民的心理及情緒狀況,並推行數年的心靈重建計劃。在學校內的友愛集善之家工作一年多的服務主任蔡玉儀發出肺腑之言:「有學生把學校比喻為監獄。學校的管理很嚴格,禮拜一到禮拜五,他們已過上發條一樣生活,週末留校依然如此。對學生來說失去了自由度,也失去了學習時間管理的機會。」

蔡玉儀密切關注學生的心理狀態,如果沒有這些外來的社工關注,他們的成 長將會如何?
蔡玉儀密切關注學生的心理狀態,如果沒有這些外來的社工關注,他們的成 長將會如何?

她剛接觸這些殘疾的孩子時,感覺他們有種「官式」禮貌:「叔叔阿姨好,很感謝大家對我們的關心。我們會好好讀書來報答你們的。」漸漸也發現孩子們並沒有機會去面對自己的情緒,接納自己對逝去親人的思念。經過一番溝通引導,目前漸入佳境。

「在超常曝光率下,他們很難保持日常寧靜的學習。他們常被學校安排外出應酬,一方面要求他們成績好,另外一方面缺課之後無人補習或補發學習資料。」她深深擔憂。幾乎所有截肢兒童都將面臨的問題是,他們還在成長,如果長骨刺或骨頭過長,隨時要再上手術台。且在農村生活,義肢的壽命亦會減少。等到初中畢業後入讀主流學校,沒有相應的無障礙設備,他們又將成為「少數」,再次接受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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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篇章

兩個女孩的人間交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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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松玲與李婷婷本是老北川職業中學的高一學生,地震時從午覺的夢中逃出來。地震前,她們剛從北川中學初中升學到職業高中讀旅遊專業沒多久,因地震而取消了旅遊專業,改為電子通信專業。母松玲在山東讀了兩年書,李婷婷留在當地讀了兩年板房學校。兩人今年畢業,在北川新縣城的巴拿恰商業街一家茶葉店找到了人生的 第一份工作,做茶葉銷售,專門學茶藝,推廣北川茶。兩位同學在巨災之後成了同事,人生交叉點又再匯合了。

全班只有八人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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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中,曲山小學東西校區約 400 名師生遇難或失蹤。在永昌小學就讀的學生中,約 600 多名來自原曲山小學。死裏逃生後,他們如今在嶄新的校園作何感受呢?任彥清和付佳佳在新北川縣永昌鎮的永昌小學讀六年級,地震時全班四十多名同學逃出來的僅有八人。任彥清當時剛好去執勤,所以沒在教室內。她說:「現在新學校設備好一些,漂亮一些,但老學校親切一些。以前的同學喜歡和我一起玩多一些,現在的同學玩不到一起,很多是從其他地方來的。以前的老師不在了,為了救同學時被壓了,我很想念他們。」任彥清和付佳佳都說她們以前成績好一些,現在是十分不穩定。

「啊!我變成這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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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後,程定昭與父母住在帳篷,雖可一家團聚,但時時為好朋友家人遇難而難過。剛見面時,他說話有點不自在,相處一個小時後, 他的話多起來,很好奇問各種問題:他想知道上大學是怎麼樣子? 想知道香港的歌手是怎樣紅起來的……還很好奇我們會把他拍成什麼樣子。「這個是我嗎?怎麼不像我?啊,我變成這樣子了。」16 歲 的他說這幾個月來,都有人說他變了,但家裏沒鏡子。幾天前,他停學了,初中才剛快畢業。問他怎麼不讀了?「成績不好。」後來才知道,父母到天津去打工了,「爸媽讓我一個人在家耍一年才去學一技之長。」他 11 歲就會做飯,現在每日自己照顧自己。」

「啥子都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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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歲的文鴻,在擂鼓八一中學讀初一,她生性開朗,高興起來會手舞足蹈,很快就會跟你「勾肩搭背」。地震那年,她失去了父親, 三母女斷了生活來源。媽媽到處打零工。今年,媽媽在安昌縣城找 了一份餐廳廚房工作。還在餐廳附近租了房子。姐姐文婷婷在新北川中學念高三,一心只想快點考完高考,考個職業大專學本領賺錢幫媽媽減輕負擔。那天,文鴻經過新蓋的安居房時眼神有一線黯淡:「啥子都沒得。租很貴 !」她們家的戶口不在縣城,為了方便讀書,媽媽只好帶着兩姐妹在城裏挨貴租。媽媽找到了新伴,兩姐妹都欣然接受。「我們都會長大,媽媽快樂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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