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語言是舞蹈 馬師雅:一個社會是不可以沒有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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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舞 四代人

如果我的語言是舞蹈 馬師雅:一個社會是不可以沒有藝術

alice

馬師雅是近年活躍於本地舞蹈界的中生代藝術家,屢有自編自跳作品,今年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不過她也坦言,當代舞始終太難接觸觀眾,而且在本地做獨立編舞也面對不少問題,偶有灰心,但她依然選擇忠於自己初衷—用舞蹈說出自己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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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是最合適的語言

她於中學初接觸當代舞,便喜歡上舞蹈的包容性,「可以接納很多事,高矮肥瘦、靈活或不協調都好,都可以在當代舞中欣賞到不同人的優點。尤其現在去到一個很conceptual的年代,也不是用對或錯去衡量。」她甚至認為,學跳舞,就如學做人。「曾經很迷茫,不知怎樣與世界相處,有很多負能量,都是年輕人必經的階段。而跳舞讓我學習如何處理關係,和別人合作去完成作品,甚至一齊編舞是更難,因為將身體融合總簡單過把思想融合。」何時妥協,何時要用力表達己見,既是舞蹈的溝通,也是與人的相處,是一生的課題。

對於自言不太擅長說話的她,跳舞就是最合適的語言。

有段日子她處於低潮時,自我否定之際,偏偏在旁人眼裏,她是那麼的「好」——成長、工作順利、生活條件好等等,只有她深知自己的缺點過失。於是,她在舞台上化身成一尊博物館的雕塑,逐漸從完美外層剝落,抖抖擻擻的散滿一地黑羽毛。那是她的舞蹈作品《烏》,揚聲反問的是:「我就係唔完美,唔得咩?」種種情緒,透過舞蹈發洩出來,她坦言每次完成演出,都感覺到釋放,「都是強烈的、歇斯底里的東西,我才會用舞蹈去講。」

馬師雅的創作多是自編自跳,她認為這樣作品 對自己更貼身,能夠表達得更淋漓盡致。
馬師雅的創作多是自編自跳,她認為這樣作品對自己更貼身,能夠表達得更淋漓盡致。

近幾年馬師雅的作品多以獨舞為主。「編solo給自己,是最容易了解自己很微細的想法外,也很貼身,那隻舞和我的關係好親密。」她記得,最初學習編舞,就先學習感受環境,感受微小事物的能力,慢慢地,自個人層面踏出去,面向周遭社會。例如二○一九年的作品《點指》,談的是操控。「當你想控制一些東西,會否你也被人控制住?」她以指揮家作象徵,執起指揮棒,近乎癲狂地揮動着,乍看恍似失控。首演時為一九年三月,直至二○年一月再演,她坦言:「隨着不同時間演出,我覺得作品自己都會成長,自然連結到更多社會和人,像多了一個層次。當然,觀眾因為人生經歷不同,去看一個作品,會有不同感受。」

尋找和觀眾之間的橋

在她近年的編舞作品中,不難發現有共通點,多是有一個人物角色。在《soulless》裏,她是沒有靈魂的吹氣公仔;在《烏》則化成雕塑;來到《點指》她則變為操控成痴的指揮家。她解釋:「近幾年我在編舞的時候,都提醒自己要找到和觀眾的橋。」

「我們做的是表演藝術,沒有觀眾是不成立。」她語氣肯定地說。作為編舞,她認為要清楚自己在表達什麼給觀眾,要怎樣令他們明白,「不少人說當代舞好難明,因為不是平常人的語言,是身體的表達。因此,我的方法是找一些一般人都會明瞭的事來切入,譬如扮演一些特定角色。」

馬師雅用舞蹈表達內心意念,如編舞作品《烏》探討人的不完美。(攝影:Cheung Wai Lok)
馬師雅用舞蹈表達內心意念,如編舞作品《烏》探討人的不完美。(攝影:Cheung Wai Lok)

在今年的演出《講下啫》中,她則扮演一個公眾演講人物。「想說的意念是,謊言如何在社會流轉。說謊者明知自己說謊,也知道對方知道是說謊,那怎樣繼續?在社會上,經常看到這些事。我主要是想研究他們說謊時的身體語言,如何分開樣子和身體,表情很有信心,但身體很誠實地反映,會有什麼對比?如果幾十年來都要用謊言來達到目的,甚至帶到棺材,是否真的如願?」她解釋着很多創作意念,坦率誠懇,而歸根究柢,不是指向某人某事,而是人性,「人性是最吸引我創作的一個點。」

讓觀眾更明白當代舞,是馬師雅為自己定下的使命,「因為我都覺得當代舞太難接觸觀眾,其實好灰心㗎。」

本地編舞的困境

自演藝學院畢業後,自言幸運的她得到不少演出機會。然而,花上幾個月努力排練,但觀眾始終不多,「譬如一場一百人,做四場,最多都是四百人,有時甚至只得五成觀眾,不划算呢,不符合成本效益。我覺得整個團隊如此努力去做好一件事,但接觸到的人那麼少。」她無奈說道。

她認為,可能因為當代舞在香港並不是很盛行,又或者是編舞太抽象,觀眾看過一次就怕了。不過,她也觀察到近十年在藝術推廣上的確有進步,例如會到學校做舞蹈教育,讓學生認識當代舞,也有街頭演出,像社區文化大使,做藝術外展活動,讓大眾認識當代舞。「他們都知道什麼是當代舞,但能否把他們(觀眾)帶入劇場,還是停滯的。」

現時活躍的當代舞編舞家約二十多人。馬師雅曾經聽過前輩分享道,二○一一年至一八年間可謂當代舞蹈圈最蓬勃的時期,剛好正是她畢業後幾年。她解釋:「因為有很多不同機構辦不同平台,就算小藝團都有給年輕編舞的平台,像一台有四、五個短演,康文署也有辦新進編舞的節目,因此我們有較多機會,就算不編舞,都可以跳。」然而,近兩年尤其疫情影響,表演藝術幾度停擺。

拍攝當日,馬師雅於CCDC黃大仙舞蹈中心排練新作。
拍攝當日,馬師雅於CCDC黃大仙舞蹈中心排練新作。

作為獨立編舞,她同時集編、跳、教於一身。訪問當日,正是她在演藝學院的雙人舞課結束後。「如果只是編或跳,是不可以維持生計的。」編舞,需要花時間做資料搜集、準備、排練,可惜酬勞未算很好的比例,「如果再後生的編舞,(酬勞)可能更少。想想怎可以用太多時間做作品?但做不好,下次就沒有機會,是惡性循環。」此外,表演藝術者常常面對資源問題,就是創作空間,亦是馬師雅和朋友近期的煩惱。「創作時我們很需要一個空間,因為作品很多時是慢慢『吽』出來的。以往在CCDC很多排練室,也支持獨立編舞,現在大廈拆遷,我們都會討論怎樣找合適的空間。」

因為任教當代舞,她接觸不少年輕學生,深感他們的路更難行,一來是中生代與資深前輩都在,而疫情下又很少表演機會,很多新人迫不得已惟有選擇轉行。她也嘆氣道:「這件事(跳舞)要支持你生活,本身已經很難。如果支持不到生活,幾想跳都沒用。所以我們會找新人跳,其實就像以前師姐給我們機會一樣。」

城巿需要藝術

路如此難走,但依然有人奮進前行。馬師雅也曾經灰心失意,疑問:「都冇人睇,做嚟做咩呢?」但她喜歡跳舞的快樂,也想傳播這種快樂,「即使少數人想看,我都可以一直跳。」

她想起一次深刻的演出體驗,是最近演出的作品《叮叮叮叮》。

馬師雅近年創作多演繹人物角色,希望觀眾更易投入,如《叮叮叮叮》中她扮演公眾演講人物,談謊言在社會的流傳。(攝影:Asia Chow)
馬師雅近年創作多演繹人物角色,希望觀眾更易投入,如《叮叮叮叮》中她扮演公眾演講人物,談謊言在社會的流傳。(攝影:Asia Chow)

每個現場觀眾都會獲派一個按鈴,馬師雅在演出時則會播放一些不同單詞的錄音,再引導他們叮一下按鈴,「譬如『魚蛋』,我告訴大家,你喜歡就歡呼,不喜歡就叮。然後在文化中心劇場內,幾百人的叮叮聲融入作品中,我開始做出動作,就像中槍,被攻擊的反應,彷彿那些叮叮聲直刺穿內心。」她認為這是由觀眾一起完成的作品,也是現場演出的意義。

到了作品的尾聲,馬師雅告訴觀眾——你們可能犯法了。「可能嘛,或者是犯了劇場規則。而我就是指導他們的人。整件事就是講權衡,何謂對,有什麼可以做,就是如此模糊。」後來有朋友提醒作品的表達和處理方法,她也明白要思考演出方式,「但我始終的原則是探討人性,人如何面對社會。」

她坦言:「一個社會是不可以沒有藝術。藝術有很多種,表演藝術也有其吸引的地方。城巿不可以缺少藝術,否則會變得失衡。現在其實更加需要,表達方法亦有很多種,更有意義。」

PROFILE
馬師雅,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取得舞蹈系學士(榮譽)學位,主修現代舞及編舞。畢業後活躍於舞台演出,並積極嘗試不同媒介,與其他藝術家及機構合作與交流。自二○○九年成為城市當代舞蹈中心兼職導師,二○一六年起在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任兼職導師,教授雙人舞技巧。二○二○年曾獲得香港舞蹈年獎「白朗唐新進編舞獎」,二○二一年獲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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