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孟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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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藝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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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鼎與問鼎

14.11.2019
商代青銅人面紋方鼎

每個政治體系都有獨家的權力象徵,在中國的先秦時代,天子威嚴的象徵不是什麼皇冠權杖,而是大煮菜鍋,看來注重美食真是自古以來的傳統了。

所謂大煮菜鍋,乃是古代的「鼎」。這是先民早在新石器時代就發明出來的一種很實用的食器,為圓或長方形的容器,器沿上相對豎一對提耳,下面有三或四個支足,能夠直接架在火上煮食,最初都是以陶器製成。進入青銅時代之後,出現了銅鼎,但銅在那個生產力低下的時代很珍貴,而且鑄鼎需要特定的技術,靠嫻熟的匠人來完成,鼎愈大,就愈難鑄造,所以唯有奴隸主階級才有能力坐擁銅鼎,於是,銅鑄的鼎成了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徵。權力愈大的人,也就愈有財力搞出更多的鼎,在這種情況下,一位元貴族平日吃飯和舉辦宴會時擺出多少隻鼎來同時煮菜,就成了最公開的實力證明。

到了周代,一套按照等級使用青銅器的嚴格制度建立起來,銅鼎的使用也被納入「禮制」,並且扮演了中心角色。按規定,天子九鼎、諸侯七鼎、卿大夫五鼎、士三鼎,也就是說,在重要的宴會上,天子可以排列出九隻銅鼎,諸侯以下依次遞減。於是,周人享受的榮華富貴,一定包括「列鼎而食」,所以現代歷史研究中也把此般等級制稱為「列鼎制度」,青銅鼎就此從實用的煮菜鍋,上升為尊貴的「禮器」身份。

隨着現代考古發掘展開,考古工作者在全國各地的先秦貴族墓中挖出大量的成套鼎,學者們數一數鼎的數目,就能判斷墓主人生前的地位,也是獨樹一幟的文化現象。幾乎每個博物館裏都會有這種成套陪葬鼎展出,是昔日中國大地上星羅棋佈的大小諸侯國遺留的痕迹。

正是在列鼎制度下,產生了「問鼎」的典故。春秋(亦稱東周)時期,周王室擁有的九隻鼎變成了神話,傳說是遠古時候大禹所鑄。據這個神話,禹建立夏朝之後,天下太平,作為附庸的各地部落小國年年按規定進貢「金」—實際是銅,大禹就用這些銅鑄造了九隻鼎,象徵當時中國的九個州。因此,這組鼎是國土的象徵,在夏滅後歸商,周朝將商朝取而代之以後,成為它們的又一輪擁有者。

西元前606年,楚莊王帶着隊伍到達周朝首都附近,安營紮寨,意圖曖昧。周定王派王孫滿前去慰問,見面後,楚莊王故意向王孫滿打聽:九隻鼎分別多大?多重?結果遭到王孫滿的正色駁斥。從此「問鼎」就成了政治野心的代名詞,尤其是「問鼎中原」這個成語,意思是覬覦皇帝的位子,想要一統天下,建立新皇朝。不過,到了近年,體育競賽中常把獲得冠軍的榮耀稱為「問鼎」,法國隊獲得了世界盃冠軍,便說德尚帶他的年輕隊員「問鼎世界盃」。

把烹飪大鍋變為重要的政治角色,難怪網友戲稱中國是「大吃帝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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