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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爸爸】寫小說的爸爸中風後 女兒驚覺原來屋企「有啲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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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April放工回家。

「Daddy。」父女打個照面,爸爸坐在沙發看電視,April已打開走廊門。

「煲咗湯,飲唔飲?」爸爸問。

「正呀。」April回頭,坐定定,今晚是番茄薯仔鮮魚湯。

飲完,湯碗交給爸爸,April入房。

爸爸洗完碗不久,房間傳出笑聲,他猜想女兒應該又在追看韓劇,他也回到沙發,繼續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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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十指不沾陽春水,幫忙刨蘿蔔也有點笨拙。看來爸爸的蘿蔔糕秘笈,女兒是無福消受。
女兒十指不沾陽春水,幫忙刨蘿蔔也有點笨拙。看來爸爸的蘿蔔糕秘笈,女兒是無福消受。

住家男人一直飽受歧視

客廳一角,放了許多書,全職爸爸只是敖飛揚的其中一個身份,他還是一個武俠小說作家,曾經在香港和台灣出書。他會踏上寫作路,一切還是由湊女開始。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各行各業開始要求學歷。敖飛揚中五畢業,本來在公司銷售大型工程機器,不知何時開始,行內開始要求銷售員也要有大學工程學位,敖飛揚賣機開始碰壁。不幸地,他同時患上鼻咽癌,唯一慶幸就是發現得早,治療後慢慢康復。那一年,他三十三歲。

其後一年,他轉過幾次工,因病情和學歷影響,沒有一次過到試用期,每一次搵到又要等待數月,叫敖飛揚心灰意冷。「那段日子最難過,搵食又搵得唔夠老婆多,自尊心更受創。」太太任職製衣,工作及收入穩定,二人商量過後,決定由敖飛揚全職照顧女兒,讓年事已高的岳母好生休養。那一年,女兒六歲。

「六十年代,有齣粵語片叫《住家男人》,你知道嗎?」敖飛揚笑問。記者不知道,倒知道有句俗語叫做「住家男人豬腸粉」。此片上映三十年之後,全職爸爸仍然受人歧視。敖飛揚曾經有一班行家,定時定候會約出來吹水,互通消息。見面多了,他以為大家總算是個朋友,沒料到他們一知道他轉行湊女煮飯,在茶餐廳飲完那一杯凍檸茶之後,就不再見面。

那一刻,敖飛揚終於明白,為什麼師奶都走去賭錢、炒股票或打麻將。「因為除了家庭,她們沒有朋友。仔大女大之後,無事可做。」不然,就像敖飛揚現在一樣,在家煲劇。

男人接放學是一道心理關口

在一眾行家朋友眼中,只看到敖飛揚失去工作,反過來,卻看不見自己因為工作而失去與孩子相處的許多時光。第一次去接放學,校門外數十個黑壓壓人頭,七成是媽媽,三成是老人家。萬綠叢中一點紅,就是敖飛揚這個「三十幾歲的麻甩佬」。別人投以好奇目光,幸好岳母有先見之明(其實是放心不下),頭幾次都陪同接放學,其他家長才開始習慣敖飛揚出現。

每天早上,敖飛揚與女兒吃過早餐,送她上學,然後去買餸,順道也買小食。小息鈴聲響起,他與眾多家長已經在校門鐵閘外等候,小學生們都衝到操場,第一時間不是玩,而是望向鐵閘,看看有沒有熱騰騰的點心……不,是看看有沒有家長在等。一早預備好在餐盒不行嗎?記者問。「新鮮熱辣先好食,細路仔又開心。」

與女兒揮揮手,敖飛揚就回家洗衫拖地洗菜。備好餸,3點多又去接女兒放學,然後煮飯,太太下班,一家人食飯,然後敖飛揚洗碗,一日一日就這樣過去。

心中鬱結 化成武俠恩仇一招了

一年下來,敖飛揚聽過許多說話,來自親戚、朋友、行家、街坊的目光,聚焦成一份壓力。心中鬱悶無路訴,敖飛揚想起往日追看武俠小說,心中早有一個故事想講。就在女兒升上小二那個秋天,敖飛揚開始寫武俠小說。

得到武俠小說作家的頭銜,敖飛揚坦言是虛榮,但也是給自己和女兒的一個肯定。圖為《明周》多年前訪問他,談武俠小說創作和人生。
得到武俠小說作家的頭銜,敖飛揚坦言是虛榮,但也是給自己和女兒的一個肯定。圖為《明周》多年前訪問他,談武俠小說創作和人生。

「第一本書幾時出?」記者問。「98年,阿女九歲,我就……應該三十七歲。」清楚記得女兒的年紀,因為女兒終於可以向同學介紹,「爸爸是武俠小說作家」。上過電台、電視台,接受過雜誌訪問,無論對女兒、太太,還是敖飛揚,都是一種肯定。別人問起,也終於有一個官方回應──「哦,你爸爸寫小說,難怪不用上班,有時間接送。」

陪着女兒騎膊馬、畫畫、寫字、做功課,與她相處再多,有些事情,還是媽媽才做得來。踏入青春期,女兒要學習生理知識,又開始有感情問題,通通都由媽媽處理。「那個時候,父女開始會有距離,不會再拖手,不會再錫面珠墩。」敖飛揚說。

小心翼翼的青春期

女兒升上中四之後,父女之間的對話就是「放學要補課嗎?還是去同學家玩?你會回來吃飯嗎?」敖飛揚知道,愈想與女兒保持關係,愈需要保持距離,父女二人似在跳探戈。「保持到距離,女兒反而會主動親近多一點。」反正,敖飛揚還有武俠世界等着他,身為第一代網主,擁有一個武俠論壇,與網友切磋,閒時還懂得用ICQ與女兒對話。

寫作用的電腦,貼着全家福寶麗萊。
寫作用的電腦,貼着全家福寶麗萊。

「其實我都不太知道什麼是父愛。」敖飛揚出生當日,溫黛襲港,父母從此認為他是陀衰家,未夠兩個月就將他送去澳門,由嫲嫲照顧,十三歲要領取兒童身份證,才回港定居。父母偏心弟弟,弟弟有零用錢,敖飛揚只能吃冷飯。小學六年級,敖飛揚已經做暑期工。升中一後,早上返工廠,下午返學校,夜晚再加班。維持兩年,實在太辛苦,索性轉讀夜校。在夜校認識到太太,就離家出走,住南丫島劏房,去中環返工。

「究竟我這樣養育女兒,是否算父愛?我都不知道—OK啦,我諗。」OK啦,即是都養到女兒肥肥白白,沒有怎樣打過鬧過,女兒想玩就陪她玩,女兒不想一齊玩就各有各玩。「我都叫做有個作家身份,算是給女兒的一點點榮譽。」

女兒從爸爸學到的一課:夢想

敖飛揚接受訪問,女兒April本來不知情,後來她應記者要求,願意見面之餘,也陪爸爸一起上鏡。問她曾否介意爸爸是家庭主夫,April笑說:「小時候哪懂得這些事情!」她身邊的朋友都知道,她是爸爸一手湊大。「寫小說是爸爸的夢想,他現在仍然堅持。喜歡的事情就要放膽做,我也是跟爸爸學。」

青春期反叛,對父母總是不上心。出來工作之後,April反而會得體諒父母當年的苦心,感恩爸爸的照顧。April從事幼兒教育,畢業後不久又兼讀碩士,每日返工朝八晚八,還要見同事見朋友見男朋友,與父親相處只剩回家吃飯飲湯的時候。

西芹腰果豬肉炒蓮藕、蘿蔔煎米餅、蒸肉餅、燉雞湯……還有農曆新年的蘿蔔糕,每一樣,都是April最愛。她曾以為,每天看着爸爸親手下廚是最平常不過的事。

爸爸中風 女兒好驚屋企少咗啲嘢

兩年前的一天,April還未放工回家,收到媽媽來電:「爸爸中風入院。」

十萬火急趕到醫院,只見爸爸身上插滿喉管,鼻喉,鹽水喉,手術造口,尿管喉,抽血針管口……二十八歲,第一次見到親人入院,第一次與死神擦身而過。April今日回想,依然感觸落淚。

「我好驚。」你怕些什麼?「驚屋企少咗一啲嘢。」April哽咽,「有啲嘢,你習慣咗存在,日日唔覺唔覺咁過,原來可以一下子冇咗。」

嗰啲嘢,有個名,叫爸爸。

以前爸爸常常留在家,April覺得沒有什麼共同話題。有時爸爸呻兩句身體不舒服,April會覺得他在引起注意。爸爸中風之後,April開始學會擔心,學會照顧。「小時候爸爸照顧我,現在我照顧爸爸,唯一不同,就是我衰啲囉。」她自嘲。

學習面對人生起跌,學習照顧父親,是April的成長課。
學習面對人生起跌,學習照顧父親,是April的成長課。

好的武俠故事不是用刀和筆寫

女兒的關心,敖飛揚一一看在眼內,笑在心中。食飯夾一嚿叉燒,「呢嚿太肥呀!」為食多吃兩口白飯,「夠喇夠喇,食太多飯,血糖會高。」貪杯想飲紅酒,「一杯好喇。」

中風之後,敖飛揚一邊身體乏力,就連捉實一條蘿蔔切片都有困難。拋鑊炒菜,三餸一湯,慢慢消失。家常便飯,更多時是由女兒買外賣代替。

敖飛揚的血管仍有血塊,未能完全清理,身體狀況可能話變就變。「我都死過一次,看化了。」假如有一天要離開,會否擔心兩母女?「到時要做就學得識,我瓜咗老襯的話,都擔心不來。最緊要是我的病不會拖累她們的生活質素。」

假如因病突然離世,敖飛揚唯一遺憾就是有一個尚未寫出來的故事。
假如因病突然離世,敖飛揚唯一遺憾就是有一個尚未寫出來的故事。

要數到遺憾,敖飛揚反而記掛一個還未寫出來的故事。第一部曲在七年前寫好,第二部在四年推出,第三部曲,他還未有動力揮筆。

其實,也不要緊,最美麗的故事,敖飛揚已經用生命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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