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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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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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死那樣強烈的生

04.06.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當自由的範圍在縮減時,我一再思考,自由是什麼?那是,一羣持槍的、預備用靴子或膝蓋壓在人們頸椎上的、可以隨時向人們射出胡椒球或催淚彈的執法者,用圍欄圈出一個範圍,對人們丟出一句:「這是你們獲分配的自由。」還是,許多人的肉身,不由自主地被扔進海裏,或人們不顧一切地跳進海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填出一片可以供後來者在上面自由奔跑的土地?

時間又是什麼?從一九九七年至今,城巿裏的人走了二十三年,從安守本分於自己的生活,至不得不上街;從一小羣人苦行、絕食,反高鐵,至二百萬人遊行;從躲避執法者的催淚彈,至第一個人的眼球被射爆;從第一宗沒有可疑的游泳健將浮屍案,至少女報案被執法者輪姦成孕反而成為被通緝對象。我們走了很遠的路。但,摩西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經過四十多年才走到本來只需十一天便可以到達的應許之地迦南。

長路漫漫。重讀《西藏生死書》。

第一次在二樓書店碰到這本書,是十五歲那一年,看到書名,直覺感到這是我要讀的書,但把書翻開,文句並不艱澀,甚至可以說是顯淺,但我不能理解,無法把當時的自己連繫到內容。幾年後,在一齣當年熱播的電視劇《妙手仁心》裏,我看到其中一位後來死於非命的醫生角色,家中的茶几擱着這本書。「或許,這是一本教人如何面對死亡的書。」當時我這樣想。幾年前,腦神經科醫生告訴我,死亡隨時都會發生,我一邊感到驚異悲傷,一邊覺得如釋重負,兩種感覺同樣真切而強烈。死亡是什麼?死亡是一切都有盡時的真實,對照生活日常各種煩惱的虛妄。

 可是,生命的終結並非唯一的死亡面相。睡眠即是必須而自願的小死。沒有小死,細胞便沒有機會自我修復和更新。失去是必然會重複地發生的死亡形式。

《西藏生死書》的作者索甲仁波切在西藏度過青少年時期,家族姓卡藏,是西藏最富有以及護持佛教最有力的望族之一。當他們一家隨着多位上師,離開西藏,失去家園、擁有的財產以及一切,被迫離開自己土地的悲傷,對他來說即是一種死亡。當然,還有不計其數的,上師的死亡。在一九五九年,西藏淪陷,他視如至親的上師蔣揚欽哲逝世,對他來說是雙重打擊。

在書中,索甲仁波切闡述禪坐的方法、人死後的靈魂如何進入陰階段、如何關懷臨終者、如何面對將死或正在死去時的恐懼、如何為亡者祝禱……就像一本面對死亡的指南。不過,當城巿每天都死去一點點,卻總是沒有死光,因此也無法重生,只是,各種惡意的壓迫似乎一天比一天猖獗。《國歌法》在立法會二讀的這一天,截至下午已有六百多人被捕,許多人在街上被截查,許多年輕人被命令並排坐在地上,而執法者獰笑着向人們射出胡椒球。我不止一次感到,每一天都在經歷新的死亡。當我重讀《西藏生死書》,卻發現,那些表面上在談論死亡的句子,原來,其實是在討論如何在各種迫害中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死之後,也是另一種生,那麼,人為何懼怕死亡。只有學習死亡、面對死亡,不再恐懼死亡,才能勇敢地活着,不是行屍走肉地存活,而是切切實實地生活。

何其恐怖,活在此時此刻的香港,像從一個陽光下的草坡,被驅趕到無法把身體直立的籠子;何其有幸,活在此時此刻的香港,體驗過陽光、草的氣味、催淚煙灼在皮膚上的感覺、剝奪言論和思想自由的恐懼、以肉身撞擊冷硬高牆的痛苦,這是活着的滋味。

似乎做什麼也沒有用的當下,其實可以做的事情何其多,例如,藉着痛苦,潛進心海最底層,擷取一角寂靜,種在文字之間,傳遞給在不同時間和空間裏,同樣被壓迫的人。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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