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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記者轉行 圍爐對話:如果呢份工有個大限,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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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記者,有千百樣原因。眼前的三位女生,回望入行初衷,說畢,還是意猶未盡。

無論當日的自己,是多麼滿腔熱血,時至今日,終於捱不住,要卸下記者身份。Natalie、Eunice和Nicole三人,讀不同大學,任職不同傳媒機構,不同beat。唯一共通點,就是在2018年,她們不約而同,在五年大限前後,毅然離開傳媒業。

離開的人太多。我們隨機抽來幾個,還原記者轉行的主因。始發現,不做記者,原因卻只有一個。

看不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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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大限 記者斷層

問:根據香港記者協會2016年的一項薪酬調查,以問卷方式訪問四百名新聞工作者,其中低於四年年資的受訪者,佔比例為46%。行內人總說,三年一代,五年是大限,有沒有聽過記者做五年就會轉行?

Eunice:對。我做了五年,五年是大限。現在應該更短,二至三年。

Nicole:很多人試完就走,感受完新鮮感就轉行。

Eunice:我身邊的行家,六至七成已轉行。

Nicole:我觀察到的是,傳媒業好似有個斷層。要不,就是fresh grad做記者。要不,就是高層。中間完全斷層。

Natalie:是呀。在newsroom已經很少我七年左右年資的記者。除了採訪主任。所以很多新聞或專題,取量不取質,要確保質素也有難度。

Natalie:於我自己而言,我轉行,其實很掙扎。我還很喜歡做記者,好多事都好有passion,好有感覺。但一直做,覺得這一行前景好暗淡。之前我任職的傳媒都試過易手,好多變化,會讓人灰心。當其他不少行業會投入好多資源,試新事物,傳媒業整體來說,並無什麼新投入的資源。

例如,現在舊公司提供的outport經驗少了很多,但一場突發outport,其實對hard news記者的成長很大幫助。與五年前、十年前相比,你想做一隻專題故事,空間與資源也少了很多。當learning curve和growth這麼慢,令好多人都想轉行。

Natalie曾任職於有線電視新聞台,跑過大大小小的政治新聞。
Natalie曾任職於有線電視新聞台,跑過大大小小的政治新聞。

人工低處未算低  等於譚仔姐姐

Nicole:做記者,我也沒想過是life long career。因為人工和付出成本,真的太不合比例。我們經常自嘲,我們的人工和譚仔姐姐一樣。但所需要的學歷、能力和技能,就要capable做很多事。我們揀做記者,因為有使命感,但最後回報太少,長久下去,也不是單憑熱血就可以開飯。

Eunice:我第一間公司,起薪點是12,000元。

Nicole:我聽過更低,8、9000。黐線。Fresh grad人工十年無變過,但樓價物價就升了這麼多。

Eunice:第二年,我加了500元人工。周圍的人跟我說,加這個數已經好好,you should be grateful about this。

Nicole:每年加2.5%,即是幾百元。

Eunice:我有個朋友,幫一家老化傳媒公司,經營一個Facebook專頁,用輕鬆手法消化新聞,做得幾有聲有色。但該年,人工加幅好少。他老闆跟他說,你們去玩,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人工不用加這麼多。我立即「黑人問號」,為什麼做有興趣的事,就值得人工低點?為什麼世界要懲罰一些有熱誠而且在熱誠上做得好的人?這是正在傳媒發生的事。

比起其他有使命感的行業,例如老師或社工,他們的人工,是我們的兩倍甚至三倍,而且加幅好穩定。後來我轉到另一家網媒。我發現,和網編相比,就算有相同經驗,他們對記者的待遇較差。

Nicole:好像我犧牲不外出採訪,願意坐在公司炒稿,就換取更高人工。炒稿=copy and paste=整理資料嘅嘢。但採訪,好講求我懂不懂問問題,要求的規格更高。但偏偏因為你讓我出去採訪,我就好像賺了?人工要扣點?我完全不明白這個邏輯。

Eunice:其他行業的起薪位,是記者的頂薪位(苦笑)。

Nicole:而且社會唔尊重記者。我做lifestyle的,別人覺得content farm都取代到你囉,會漸漸令我灰心,不想做記者。

Nicole過去是位旅遊記者,很多時上鏡、編採,甚至影相、拍片,均由她一人負責,可見媒體對這一代記者的要求何其高。
Nicole過去是位旅遊記者,很多時上鏡、編採,甚至影相、拍片,均由她一人負責,可見媒體對這一代記者的要求何其高。

轉行的矛盾  「你唔恭喜我喎。」

問:記者可以找什麼工作?轉行的過程,困難嗎?

Natalie:找工作過程都有趣。有幾份工面試時,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問我,「你覺得你是不是真的想轉行?」我會想,為什麼他們這樣問,是不是他們請過很多前記者,都很快不習慣,很快返番轉頭。

Eunice:都好有趣。我都試過,找工作時,對方問我,你以前寫萬幾字,現在寫商業文案,幾百字一條feed,你會否覺得被人折斷了翅膀,羽翼發揮不到?這也是當記者的困境。

我甚至試過,寫一隻客稿,比客人彈番轉頭,着我加些Emoji。我假假地都是一個文字工作者,但現在就負責加Emoji。開初是這些位置會不適應。

Natalie:我也覺得,轉了做PR,最不適應,是沒有了一個記者Identity。以前做新聞,雖然記者、攝影、剪片、美術各人的分工不同,但理念相對一致。放在一件新聞product上,記者的角色是主導,所以自主性相對高。一件作品好與壞,也是寫你的名字。

但現在,於一個大機構做PR,各部門所關注的東西太不同,你出稿,要首先address所有人。我出的稿、做的東西,可能和別人有分別,但分別好小,但無make a difference。

Nicole:所以,記者一行,始終令人留戀,會捨不得。

Natalie:我現在工作,經常遇到以前電視台的攝影師。他們見我轉行,是由衷地恭喜我,替我高興。但我覺得好矛盾。「你真係唔使因為我轉咗行而恭喜我。」我沒有因為轉行而變得更開心,也不會覺得人生去了另一個階段。

三人雖然已經轉行,但說起記者舊事,總是意猶未盡,百感交集。
三人雖然已經轉行,但說起記者舊事,總是意猶未盡,百感交集。

KOL威脅記者? 新聞小花的出路?

問:盛行的KOL文化,有影響到行業生態及記者工作性質嗎?

Nicole:我以前做過一間公司,正正希望捧記者成為KOL。他們覺得,在賺錢角度,一個KOL寫兩句,比起一個記者寫一頁報紙,更有成效。但我一聽到,覺得好慘。記者學歷不低,文字底子也不差,但卻輸給一些樣子可能比較好的人。我會想,是不是外表、塑造出來的形象,已代表一切?

市面上的KOL,真的這麼有料?有一刻,都會覺得KOL威脅了記者這個行業,尤其是公司也不value記者時。

Eunice:我覺得這麼多人選擇看KOL而非傳統媒體的內容,問題並非全在他們。媒體很多年都不思進取,守舊,不肯求變。突然digital浪潮就來,無媒體懂好好應對。

某程度上,我認同記者需要KOL化。不是King of likes,而是真的有opinion。這個時代資訊太多,但更需要人的聲音。我會看是哪個記者寫這文章、拍這短片、選擇它的風格及態度。

Nicole:Natalie,你怎樣看新聞主播轉做KOL?

Natalie:也是無可厚非。我不是說我會做,但香港現在是提供了門檻較低的平台去發展。可能價錢OK、credibility又高。不過要小心的是,不要忘記,其實credibility是來自你之前任職的新聞機構。如果轉行了,卻包裝自己為新聞工作者,那就太誇張太失實了。

如果說是新聞及專題,外媒例如《Guardian》,其實有以記者名字分類文章,幫忙建立記者的credibility,有個identity。原則上和KOL一樣。但香港暫時很少見如此有遠見的新聞機構,令記者滿足感減少。又或者記者轉得太快。都要看記者是否有能力brand build自己。

2017年,壹傳媒將部分職位外判,當時員工站在公司門口抗議。
2017年,壹傳媒將部分職位外判,當時員工站在公司門口抗議。

摺書炒人外判 朝不保夕

Nicole:我雖然只是做了四年,但已經歷過兩次裁員。第一間公司是雜誌合併,直屬上司突然被炒,當刻心情是沮喪。當時會想,以後我的下場是否這樣?我今次留低,可能純粹是因為人工低,如果繼續留,做上去,是否過幾年也會被炒?

後來去了另一家公司,怎知試行外判制,減福利,變得碎片化。那時炒了很多人,通知期很短。我們還員工自發,站在公司外抗議,不明白公司為何這樣對員工。我的感覺是,新聞機構變得不重視經驗。追量為主,但不講質素,最重要塞滿整個網絡。

離開因為太愛  今天賣命不賣心

問:家人知道你們轉行了,反應如何?

Natalie:我去英國讀書時,我媽媽好支持我,因為她很想我轉行。她希望我見多些世面後,回來不會再做記者。我回來找工作,掙扎完一輪,真的沒當記者。我現在officially放工是5時半,有次6時半左右就回到家,看到媽媽開飯、捧着熱湯,好開心的樣子,我以前真的未見過,很深刻。

Nicole:對,我媽知我轉行,第一句就問:「咁你以後咪可以返番啲正常嘅工。」說明在她眼中,記者工一直是「不正常」。

Eunice:我家人較free。我只是飲茶聽過親戚閒言閒語。嘩,你大學畢業,乜做記者人工連兩萬都無?(所以轉行也是對的)

之前我和前同事都感性地說,我們離開,是因為太愛了。不是因為不喜歡做記者,就是你太愛太愛了,無法抽離。當然更多是愛恨交集。回想之前,我星期六日,心思都放在工作,好怕自己交不到稿。好怕被受訪者爽約。好怕自己寫的東西不夠好。

Eunice:現在我想休息。轉了工,我不是說我不喜歡這份工,但我賣身不賣心。我以前賣身又賣心,但它當我是屎,得到不公道的待遇。現在只是賣身,便感到輕鬆多了。也不代表我不再做記者、告別不再做記錄故事的人,而是換另一種角度去愛。

Natalie:直到現在,我仍很喜歡做記者。很記得做一隻古,改變到社會一些事,那是一份滿滿的滿足感,哪怕改變的只是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事。

Natalie:我現在轉過行,幻想也少了。反而要想,如果有日我做返記者,我要如何和媽媽解釋,令她理解,少點不開心。(笑)

Eunice(左),記者資歷五年(全職四年,Freelance一年)。最後任職於香港01社區組。現已轉行至廣告業。 Nicole(中),記者資歷四年。最後任職於《蘋果日報》副刊,主力寫旅遊。現已轉行為製片。 Natalie(右),記者資歷七年,最後任職有線電視新聞台。曾赴英讀書,現已轉行為公關。
Eunice(左),記者資歷五年(全職四年,Freelance一年)。最後任職於香港01社區組。現已轉行至廣告業。
Nicole(中),記者資歷四年。最後任職於《蘋果日報》副刊,主力寫旅遊。現已轉行為製片。
Natalie(右),記者資歷七年,最後任職有線電視新聞台。曾赴英讀書,現已轉行為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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