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們的海邊散步 不一樣的旅程 相扶過一樣的歸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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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們的海邊散步 不一樣的旅程 相扶過一樣的歸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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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陳鳳如(圖左)個性堅強樂觀,常反過來安慰姊姊。

妹夫劉如平情況比劉欽發還壞,他的病情在幾年間急轉直下,雖用藥物努力控制,人卻已經喪失表達能力。他的身體不能動彈,也不能再張嘴說話,三餐需人餵食,也因為長期臥牀,任陳鳳如悉心照顧,背上還是不免長出壓瘡,需要社康護士定期上門清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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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鳳如常常安慰姊姊:「其實哥哥情況已經比許多人好。你看劉如平,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兩姊妹性格大不相同,相距了十多年,陳桂嬋比陳鳳如年紀大,母親早逝,她很早持家,所以性格早熟,事業心重,一直忙着工作,從來和弟妹交流不多。陳鳳如則因為排行中間,童年享有更多自由,她比姊姊更樂觀外向些,有點男仔頭,個性爽朗堅強,很喜歡唱歌,試過兩家人一起到內地玩,走進卡啦OK房,陳鳳如抱着咪高峰不放,陳桂嬋在一旁早已睡着。

「我們是到了這把年紀,家庭情況變得差不多,處境相似,又退了休,才多了了解和見面。現在,我們的關係比起姊妹,更像是好朋友。」陳鳳如說道。

她們的丈夫看同一個醫生,但這個經驗老到,作為柏金遜症權威的老醫生安慰姊妹的說詞卻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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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夫劉如平的病情急轉直下,幾年間已無法自如行動,並失去與人溝通的能力。

「醫生跟我說,其實做人都一樣,都會一步步的走,所以做人不好太執着。做人好簡單,就是享受當下。」陳鳳如把這幾句話記得緊緊的,視作金句。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總是一個人到海邊玩,一次在公園打鞦韆,她光着腳踩到鐵釘,釘子插進腳板鮮血直流,她哼都沒哼一聲,便單着腳獨自走路回家。

她很少掉眼淚。

最近一次傷心卻因為傭人放大假,她一個人無法照顧丈夫,只好為他申請安老院臨時宿位。結果才住了十四日隔離期,姑娘把他推出門口,讓她去看他。她見丈夫整個人落了形,瘦了許多,嘴唇腫成「孖膶腸」,身上穿的衣服因為漂洗不當,全脫了色,使他看來像穿著地布一樣。

她想着因為疫情問題,照顧員的工作更為吃力,並沒有怪責之心,那天黃昏,他照樣讓他回安老院去,誰知沒過兩天,院舍又打電話來,說伯伯的嘴唇愈來愈腫,又有點燒,叫陳鳳如來帶他去看醫生。她收到電話,大吃一驚,立即煮了點粥水過去。

去到,見到丈夫的嘴唇腫得連姑娘也再無法解釋,她才心忖,想是因為餵食時,丈夫沒張開口,於是他們強行餵食,結果把嘴弄傷。

陳鳳如把丈夫帶到診所,醫生把老人的嘴巴翻開,發現口裏都是爛肉,而伯伯背上的壓瘡也變得嚴重。陳鳳如把老伴推回家,院舍的姑娘竟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回去,而將伯伯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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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宣之於口的愛

劉如平回家住了三個月了,在院舍長出的壓瘡仍然未好,除了醫院的社康姑娘來洗傷口,安寧頌的社工也找機構的姑娘來洗,並送了一張氣壓牀給他們。

他們比姊夫更早接觸到社區安寧服務,因為老先生病情嚴重,社工很早便教陳鳳怎樣照顧病重的丈夫,又為他作個人生命回顧,並討論日後的照顧計劃與後事規劃。他們知道兩夫妻喜歡音樂,曾安排音樂治療師上門為伯伯進行音樂治療,以音樂促進兩口子互動,更不時邀請陳鳳如到中心結交同為照顧者的長者,學會放鬆身心。

陳鳳如說,自己每次從中心的護老者聚會回來,都放下了一堆心事,覺得自己不再孤單寂寞,「聽完當堂腰板直了,因為知道更辛苦的也大有人在,自己也不應氣餒」。

她是個不曾氣餒的人。她笑說先生個性直率,病前常對她擺出一副冷淡模樣,他從不開口說愛她,把教育子女的重擔壓在她一個人身上,以前他連幾個仔女讀幾年班,今年幾歲也全無概念。一直以來他只管叫她陳鳳如,她也叫他劉如平,人前人後,兩人都沒有過暱稱,好多當了幾十年朋友的街坊都笑說兩人從不親密,壓根不像夫妻。

劉如平年輕時是救護主任,又是香港首批到加拿大學習心臟復甦機的救護員,拯救過無數生命。她記得二十年前,丈夫獲頒消防事務榮譽獎章,頒獎禮上,政府讚揚他「表現超卓,克盡厥職,堪稱典範」。如今,她把他領獎的照片和到加拿大受訓的照片貼在牀邊的櫃上,讓他平日躺在牀上,也記得舊照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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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如平年輕時任職消防隊的舊照

那張書桌上除了舊照和生活用品外,還放了一部收音機,陳鳳如在上面用筆寫了:「如平,加油」。她和仔女時時都安慰他,感謝他,他們讓他相信自己的病是為家人在做補贖。

陳鳳如說,先生半生的確沒有對她說過多少體己話,愈親的人,他便愈吝嗇情感,但退休後,他們一家交還宿舍,她幫忙物色新居,他開始把感謝掛在口邊。那時她在中環的新加坡公司當兼職文員,他天天都在中環地鐵站等她下班。

彷彿他才剛剛學會溫柔,上天便要他立即患病。一天他出門如常想到地鐵站等太太,出門前卻無法為自己綁上鞋帶,他鬆着鞋帶去開門,發現自己又沒法按下門把,劉如平打電話叫女兒來營救,女兒問爸爸怕不怕迷路,他搖頭,還是照樣到中環站接陳鳳如。

之後他病情一直惡化,他再無法出門和表達心中所想。

這使她開始懷念以前兩人鬥氣冤家般的生活:婚前,他們出去拍拖,晚上他送她回西灣河,在樓下撞到她的弟妹,他們說笑叫他請吃宵夜,結果被他兇了回去;婚後,她大住肚,他照樣使喚她,連叔仔也看不過眼,為她抱打不平;到她快將臨盆,家人叫他多打幾個電話回家慰問,劉如平總是推搪,叫陳鳳如有事便叫白車;後來孩子出世了,兩口子吵架,他想都沒想就拋下她和孩子,逕自回家,不顧她提着一袋二袋,還抱着年幼的女兒;還有那一年,他到加拿大受訓,走的時候甚至忘記她們三母女,連家用也沒有放下,自己跳上飛機,走了。

她說,這一切,從前想起覺得可惡,現在想起覺得懷念。陳鳳如知道丈夫愛她,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且來不及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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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丈夫一直很愛她,卻很少宣之於口。

「他以前會笑,但現在只有眼神會追着人看。有時女兒和孫子都回來了,滿堂熱鬧。我問他嘈嗎?他只是看着我,臉上紋風不動。他對外面的世界彷彿已沒有感覺。」

她說自己最怕無眠夜晚,因為她總會想到丈夫從前對她說過的話,對映現況覺得分外傷感,「他跟我說,他並不是一個壞人,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夠對我太好,如果對我太好,萬一他有什麼事比我先走,他認為會令我加倍傷心。也許過去他有心想我獨立,所以現在他生了病,我也從不喊生喊死,因為他叫我一早已習慣照顧自己,把一切擔下來。」

「我係邊個啊?」

這天中午,她把他從房間推了出來,他手中捏着一隻大象布偶,她讓他捏住,這樣他不會一直捏痛自己的手。陳鳳如把丈夫的輪椅停在電視機前,她播放從前她偷錄他的歌聲。

以前的劉如平唱張學友的〈你的名字我的姓氏〉。他聽着熟悉的音樂,眼光轉向妻子,雙腳搖搖,聽得入迷。自從陳鳳如知道丈夫對音樂特別有反應,她時常都在家中播放從前他們常唱的流行曲,讓他在一旁聽她唱。他總是怔怔地看着她唱歌,她會像往常一樣問他自己唱得好不好,他兩腳擺擺,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這天,她等不了他的回答,放下了咪高峰,她彎着腰,替丈夫按摩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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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唔舒服啊?」

「邊個喺度唱歌啊?」

「你係唔係已經唔記得咗我係邊個?」

「你說說看—我係邊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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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記唔記得我啊?」她問丈夫。

劉如平盯着妻子,沒有回答。她於是單起一隻眼,裝出很痛的模樣,一手輕輕按在他腳底之間,「哎,你連我都唔記得?痛呢?」說時,她眼睛瞇起,笑了起來。

窗外,公路一輪跑車呼嘯而過。唱片機的唱碟跳進了下一首歌,是昔日丈夫最愛的英文流行曲:〈Have I Told You Lately〉。

這首歌由六十年代帥氣的長髮搖滾歌手寫成,用作送給妻子。後來兩人分手,歌手演唱時還是落淚。

“Have I told you lately that I love you”

歌詞還說愛似陽光,在每天日落之後,請都不要忘記跟所愛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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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死亡質素

香港的安寧服務早於40年前開始發展當病人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身體會出現的「瀕死症狀」:長期昏睡、不易被喚醒、感官減退、目光渙散、出現幻覺、失去飢餓感覺、出現吞嚥困難,尿量減少,大小便失禁、呼吸時深時淺時快時慢,出現臨終鼾聲,心跳變弱且快,血液循環減慢,血壓下降,手腳冰冷……

香港的死亡質素在全球共80港死亡質素 國家地區中只排行22落後彼鄰的新加坡、日本和台灣,,當中「照顧環境」評分為50.4分,「人力資源」為62.1分、「公眾參與」僅得32.5分。(二○一五年經濟學人智庫發表《死亡質素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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