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提早退休:大雄化身揸相機的「美國隊長」 與中風病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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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風突襲

被逼提早退休:大雄化身揸相機的「美國隊長」 與中風病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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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呂志雄)彎身拾起滾球,右手抓球垂下,右腳曲膝,雙眼盯緊前方,全神貫注得快要刺穿目標球。中風後,大雄的左腳不能曲膝,只能盡量伸前,輔以左手協助平衡。順着呼吸,右手緩緩前後擺動,這一次,大雄希望滾球能夠穿過短墊中間的兩塊磚頭。

每發一次球,肌肉就比之前用力多一點,伸展多一分。每一次,都一定好過之前一次。
每發一次球,肌肉就比之前用力多一點,伸展多一分。每一次,都一定好過之前一次。

「唉呀,又歪掉。」大雄摸摸頭。「來,再發球。」隊友說。

每發一次球,肌肉就比之前用力多一點,伸展多一分。

每一次,都一定好過之前一次。

誰也不能預料 明天是否輪到你

中風病發的情況,每個人都不同,但是又每個人都一樣,都是不可預料。

那一天,大雄右腦爆血管,在家跌倒。他想爬起身,左邊身軀已失去知覺,找來找去也找不到自己的左手,不知怎的,原來扭到去身後。幸得鄰居代為報警,送院時大雄仍然清醒,最後亦毋須做手術。

全神貫注,逐點逐點靠近目標。
全神貫注,逐點逐點靠近目標。

相比起許多中風患者,大雄自言幸運,個多月就恢復基本活動能力,說話亦沒有受到影響。他的左手依然有力,手指勉強可以張開,必要時可以出手協助。下雨天外出,左手只要貼近胸口借力,就可以幫忙拿穩遮柄,騰出另一隻手平衡。

銀行批足十個月有薪病假給大雄,他專注復康八個多月之後,覺得自己是時候重回工作崗位。「我知道自己不會百分百復原,但是始終心有不甘,我對身體有信心。」大雄知道自己的工作效率一定會打折扣,已經做足心理準備,上司可能會因應他的工作能力扣減人工,或者要求他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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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好公司 順利退休

結果,一切如常。

大雄處理行政,有時要搬運辦公室物資,上司會指派同事協助。又例如入支票,依然交由大雄負責,記好每一張支票的銀碼和編號,再交由銀行結算。「不過的確做得慢一點。」以前一隻手翻支票,另一隻手打數字,現在只能打完一張翻一張,兩隻手變一隻手,效率減半。「唯有預多一點時間做,或者有時間就做,以免一次過做。」

大雄每個月收到的薪酬依然相同,唯獨是財政年度結算,出花紅變成象徵式,加人工自然沒有份。「我沒有埋怨,也覺得合理。始終我的工作效率不及以前,換着我是公司也會這樣做。」

一年容易又過去,有一天,大雄在公司如常入票,整隻左手突然麻痺。他知道,第二次中風悄悄來襲。他知道,這一次,自己真的要退下來。

大雄還差幾個月,就夠資格達到銀行的退休年齡。當下,他決定「命仔緊要」,情願不要退休員工福利。「我都唔後生,無謂搏,不知道會否有第三次。」打工幾時都想遇着好老細,上司怕他蝕底,延遲遞信之餘,也幫忙知會人事部。最後,大雄還是成功提早退休。

咔嚓 仍然能夠留住美好

大雄將自住單位放租,搬回家與父母同住,幸運地有租金收入保障生活。2014年第二次中風之後,身體狀況無可避免地比之前差。上一次,大雄還未需要用腳托;這一次,腳跟小肌肉受影響,走路關節容易左搖右擺。

影相啫,唔使用盾嘅,左手充當「腳架」,可以扶穩右手,變成「美國攝影隊長」
影相啫,唔使用盾嘅,左手充當「腳架」,可以扶穩右手,變成「美國攝影隊長」

腳托連着小腿借力,有助固定關節,但是腳掌也因此而不能自由配合地面角度。遇上樓梯,要逐級逐級上落;遇上斜路,左腳與地面形成L字,腳跟只能啄着路面行;假如斜路太斜,八字腳行路法也無能為力,大雄就要改路。

大雄一直喜歡攝影,以前可以兩隻手操控相機,爬高踎低,Top shot低抄,直度橫度,通通冇問題。現在,他最常使用的相機是手提電話。哪個牌子有新款,哪部鏡頭多但功能差,哪一部雖然是水貨但抵用……大雄如數家珍,與攝影師雞啄唔斷。

大雄喜歡街拍,常常會在深水埗取景。
大雄喜歡街拍,常常會在深水埗取景。

說到興高采烈,他忽然嘆氣,「但是始終有許多角度都拍不到,一來曲膝角度有限,二來單手拿相機不穩。」聽到這裏,攝影師教他一個小秘訣,就是扮Marvel美國隊長。影相啫,唔使用盾嘅,左手充當「腳架」,就可以扶穩右手。

咔嚓,在心中配上快門聲,還是能夠拍出好相片。

左:「珍惜眼前的光明, 前路往後如何,只需要平常心對待。」 右:「碼頭一角, 靜靜看守。」
左:「珍惜眼前的光明, 前路往後如何,只需要平常心對待。」右:「碼頭一角, 靜靜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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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前路就算荊棘滿途, 只要將目光放遠一點, 也能看見一片光明。」 右:「放工之時, 視線被一黃一白吸引。」

同路人 相扶走更遠的路

第二次中風之後,大雄參與日間復康治療,在講座接觸到復康會。後來,復康會社工提議他參加朋輩關顧員訓練計劃,支持同路人。當日大雄留院,病房對面,有一位比他年輕三幾歲的病友,入院之後一直愁眉苦臉,食不下嚥。護士長見二人年紀相仿,特別交代大雄幫忙鼓勵病友。大雄心想,反正在醫院也是無事做,不如幫下人。就這樣,二人成了好朋友,對方今日行路行得比大雄還要好,連柺杖都不用。

要成為朋輩關顧員,先要修讀一個課程,了解病者心理,學會有技巧地發問,以免觸及對方私隱。看見同路人行得走得,出院初期的病友最關心一定是「幾時先好得番」。「我通常都會解釋,病友可以努力鍛鍊,但是不可能百分百復原。」答案在當下可能顯得絕情,大雄作為過來人,始終覺得,協助病友認清現實,才能朝着正確的目標,走更遠的路。

拍攝時,因為不能曲膝,大雄的腰身常要往後彎。
拍攝時,因為不能曲膝,大雄的腰身常要往後彎。

於是,每月一次,大雄會與另一拍檔上門探訪。實戰一年半,有病友當他們吹水會,每次都天南地北講不停,唯獨不肯講復康。又遇上病友,本來可以在家練習物理治療動作,卻又每一次都不見起色。大雄反思,「可能與我們見面都是一種壓力。」也有病友,在他們陪同下,嘴角由向下掛變成向上揚,甚至可以一起推輪椅落樓行公園,說話講不停。

「朋輩關顧員只是想病友明白,將來也有可能可以自己周圍去。就算沒有別人行得快,起碼都行得到。就算坐在輪椅,也不只是待在家中。」大雄說。

或走或坐 都是好漢

無論是社會運動,還是復康路上,同路人永遠都最重要。玩短墊滾球的時候,病友分成兩組,一組需要坐輪椅,另一組可以行走(不)自如。當中有許多人,在患病前可能連草地滾球都未玩過,患病之後,短墊滾球就成為少數他們能夠參與的運動。

看着滾球與目標的距離愈來愈遠,就像中風者的脫軌人生,但是總有機會重新出發。
看着滾球與目標的距離愈來愈遠,就像中風者的脫軌人生,但是總有機會重新出發。

記者在旁看着他們,覺得時間突然變得漫長,像是在觀看一部慢動作電影。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人,我覺得慢,是因為我還可以快。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慢,因為每一個人都慢在其中,甚或,其實已經很快。

患病之後,大雄的生活圈子有所改變,比較多與病友外出。畢竟,聊起中風日常,可不是每個人都搭得上嘴。「即使好朋友都明白,我始終不想別人常常要遷就我。」約去行山,別人要替他擔心是否有斜路,會否太崎嶇;約去食飯,要顧及餐廳出入是否有樓梯,會否有電梯。以前行山會揀麥理浩徑幾多幾多粒星,現在不用煩,行家樂徑便是。

「說到尾,都是要自己諗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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